第6节:现实主义之真实境层(6)
十九世纪,巴尔扎克和雨果的分野,不仅在于两者小说中的写实与浪漫,还
在于他们面对社会与人的不同态度上。巴尔扎克写的是人与社会的混沌性,不可
分割性;雨果写的是人与社会的剥离性,不可调和性。前者被誉为批判现实主义,
后者被称为浪漫现实主义。前者小说中的人物多有社会与民间世相之表演,后者
小说中的人物多在戏剧般的社会和宗教舞台上大起大落。如《悲惨世界》中的冉
阿让,《巴黎圣母院》中的加西莫多和爱斯梅哈尔达。至于一七九三年法国的那
场资产阶级大革命——共和国志愿军和反革命叛乱的斗争,就干脆是《九三年》
小说人物命运的直接舞台了。民间世相的真实,多为人生经验之真实,批判也好,
颂赞也罢,两者兼混的暧昧也可,但这种真实都是读者之经验或可体会认同的经
验。而社会真实,则不是多数读者的经验,而只是他们的向往和遥想。巴尔扎克
笔下的人物仿佛就在我们身边。而雨果笔下的人物,则活在我们的想象与向往之
中。这样的阅读感受,并不是中国作家和读者对他们体悟的独有,全世界热爱十
九世纪伟大小说的人,都会对他们有这样的阅感与体味。
回到中国文学的世相真实上来。《边城》是典型的乡村世相真实,张爱玲是
都市世相真实,而《围城》则偏重于社会世相。至于茅盾、巴金的写作,陈思和
在《激流尽处应是黎明》(6 )的文章中极其精确地写到:" 回顾巴金先生的一
生,从一个有社会信仰的活动家,到卓有成就的著名文学家,晚年又是一个撰写
《随想录》反思' 文革' 的社会良知,始其社会运动,终其社会批判,一生中最
大的关怀目标是中国社会将如何健康地发展,中国人民将如何合理地生活,用'
忧国忧民' 四个字来形容巴金先生的一生,并不过分。" ——这段话高度概括了
巴金的人生,也同时概括了巴金这一代作家的创作。由此考查他们的作品,就不
难理解他们对社会世相写作的尽心与倾力。相比之下,老舍的作品,倒是社会世
相与民间世相混合的杂揉。彼此之间,其熟高熟低,彼优此略,则无可分离评判,
正如我们不能说巴尔扎克和雨果谁更伟大一样。他们的高下区分,不在于民间世
相与社会世相的分野与混合,而在于他们谁的写作,更可以穿越世相,和巴尔扎
克与雨果一样,抵达至生命真实的深层境界里。
在中国的阅读和评判传统中,社会世相真实的写作,属于" 快热型" 作品,
这也是中国作家对此一脉写作往往更愿趋之若鹜的缘由所在。而民间世相真实,
则属" 慢热型" 写作,所以作家队伍较小,但又常常后来之居上。其原因是民间
世相小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显出了它的稳定性。而社会世相小说,在时间和社
会的推移与变异中,则会显出一种相对的不稳定性。由此使人想到,玛格丽特·
米切尔和毛姆这样的世相写作,前者有广阔的社会背景,却非中国曾经的经典繁
华、而今趋向冷落、命运如离休干部般的一脉社会世相的现实主义作家;而后者,
放弃阔大的社会景观,又非中国的民间世相小说。这英美两位,当他们也是中国
作家之一员时,也是中国的世相现实主义之一种时,不知我们会对他们作何文学
和文学史的评判与论说。我常常怀有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倘是佳丽斯出生在中
国的南方或北方,玛格丽特·米切尔就是中国上海的张爱玲,《飘》的故事就发
生在中国的军阀混战、红军长征、抗日战争或者国共内战的大背景下,我们对这
部中国版的《飘》,对那个不可能的张爱玲,又不知会作何样的认识与何样的阅
读之感受——会把那部中国版的《飘》,视为文学史伟大、正统的经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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