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现实主义之真实境层(9)
表白看,这写的是故事中人物安娜死亡的结束,实质上,是针细线微地描绘
了文学中人物生命真实的深度和厚度。我们从典型人物安娜身上,读到的是人的
生命的本质,而从巴扎罗夫这个人物身上,看到的他是左派还是右派的社会思潮,
这就是托尔斯泰和屠格涅夫的差别,也是他们同为那个时代现实主义文学光辉的
并肩双雄,在一百多年后的亮度之差。还有司汤达的《红与黑》。倘说社会与时
代,《红与黑》也正如作家写下的那句话:" 一八三○年纪事。" 小说中广阔的
社会画面,对十九世纪初期法国资产阶级社会制度的剖析,在今天看来,都有烦
琐累赘之嫌,但因为于连这个人物的丰满、复杂与独到,正是一个生命真实的展
开和延展,从而使我们对《红与黑》有着永不忘怀的阅读和记忆。
人物生命的真实是否大于故事中对复杂社会真实的揭示与铺排,并且这个人
物是否超越时代和时间,对当下所有人的人生有多少普遍意义,这是我们作为读
者对经典现实主义作品在今天的切实苛求。
《阿Q 正传》从写就至今,已经整整九十年。为什么九十年后,这个人物还
相貎血肉都清晰在每个中国读者的心里?是因为阿Q 作为人物超越了复杂的社会
背景和时代,与我们今天所有人的人生有着普遍的镜子意义。这是一个被鲁迅写
出最大生命真实的现代文学中最典型的" 这一个" 。鲁迅在那个时候的写作,能
够挤入伟大现实主义作家的行列,如果没有他那一批都渗入人物之生命的小说,
当我们把他归入伟大时,是会有些舌短或嘴唇发颤的。当然,广阔的时代和复杂
的人物所建构的那些不朽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中,没有中国的小说,这是我们后
人的遗憾,但二十世纪之初,中国作家紧跟世界文学的步伐,也足以让今天的我
们骄傲和尊敬。莫泊桑是作为短篇大家存在的,他倒是有着长篇《一生》和《俊
友》等,但这些长篇在他的创作中却是读者有意忽略的沉默,甚至有人会想何必
写出这样的平庸之作。《羊脂球》不过一万来字,其对社会与人的剖解,足可抵
过写了三十万字的《一生》;人物生命真实的深度,足可大于莫泊桑在长篇小说
中对上层社会(并非人物)精细用心的努力。从这个角度去说,我们没有必要惋
惜鲁迅没有给我们留下现实主义的鸿篇巨制。倘是他果真写了那样一部作品,谁
又能保证这部长篇就一定可以经典并同十九世纪的伟大小说并驾齐驱?鲁迅以他
的《呐喊》和《彷徨》,作为中国现实主义小说洞悉并打开生命真实这一真实境
层的第一人,也许这已足以为我们的现实主义所自豪。我们真正要惋惜感叹的,
是我们后来的现实主义作家,没有沿着生命真实的路径,朝现实主义更远、更为
广阔、深厚的生命真实的方向进取和探求。其后的写作,文学被革命牵死了鼻子,
由生命真实的境层倒退回了世相真实乃至控构的真实。而且这一倒退,几十年间
就再也难以挣脱,如被主人牵着的牛或驴样,永远地在磨坊辛勤地、不知疲倦地
原地打转和兜圈。
站在生命境层去诚敬地观望文学,我们不能忽略萧红的写作。可敬的夏志清
先生用他的中西学识和对中国文学独立、独到的理解,在他的《中国现代小说史》
中纠正了中国文学长期以来对世相小说中社会真实的过分偏爱,得以使沈从文、
张爱玲这些民间世相的作家和《围城》走向文学的前台,这多少含有对文学史拨
乱反正的纠偏,使文学回到文学的航道上。沈从文的重新经典,得力于他整体写
作既含有生命真实的意义,又在整体上以逃离的姿态,对社会世相真实这一强大
写作的抵抗。而张爱玲的坊间世相真实在今天的大红,也正得力于读者对强大到
难以抵抗的中国控构现实主义内在的反感,阅读并夸张地喜爱张爱玲的作品,其
实正是对无处不在的控构真实的控构现实主义的反抗与表达。令人意外的是,在
夏志清的小说史中,竟对萧红的写作无所示墨,这使一部文学史的客观圆桌,失
去一腿而多少有些偏斜和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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