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零因果(4)
3.格里高尔问题之三——零因果
故事的产生,都是作家对因果的重新诠释与抵抗;都是作家试图创造出一种
新的因果秩序的尝试和努力。但在这种创造中,一种是在既有的因果纪律、秩序
中挣扎和突围;另一种,则索性跳到三界之外,重新开始,建立一种全新的因果
关系和章法,开创、确定新的纪律与条约。
卡夫卡属于后者。属于后者的先驱和创始人。
卡夫卡为我们创造、提供了" 零因果" 。
零因果——既无因之果。
《变形记》正是这无因之果的最好实践。它之所以成为二十世纪乃至永久的
经典,就在于他对新的因果关系——零因果——无因之果写作的开创性。
格里高尔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甲虫——他为什么要变成甲虫?谁让他变成了甲
虫?如何能变成甲虫?由人而虫的物理、生理条件是什么?变为甲虫的过程是怎
样的?成百上千的问题,在卡夫卡那儿都没有意义了。"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
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这成
了即定的事实与现实。与其说" 不安的睡梦" 是卡夫卡让格里高尓成为甲虫的条
件,不如说是他向读者有趣的挑逗。没有由人而虫的过程和回忆,也没有故事中
的补述交待与暗示。新的因果已经开始,写作者绝不再回头去追述作为前因的因
为,留下那巨大的因为之因为的空白,其实正是令读者和研究者着迷的黑洞。这
个空空荡荡、幽深无比的黑洞,也正是零因果凝视我们的眼睛。它和我们的疑问
对峙、沉默,无论我们如何唤问和质疑,它都以沉默不语作为永恒的回答。当我
们以其疑问和不安去阅读故事、询求答案时,卡夫卡丝毫不说他的格里高尔为什
么要变成甲虫。他只以理性的清晰,有条不紊的叙述,告诉格里高尔变成甲虫之
后和之后的故事,直到连甲虫业已死去,而甲虫的父亲、母亲" 突然发现,虽然
最近女儿经历了那么多的忧患,脸色苍白,但是她已经成长为一个身材丰满的美
丽的少女了……他们心里下定主意快该给她找个好女婿了。仿佛要证实他们新的
梦想和美好的打算似的,在旅途终结时,他们的女儿第一个跳起来,舒展了几下
她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 (31)。
这是《变形记》温情、舒缓的结尾,也是卡夫卡对我们" 没有原因的原因"
之疑问的最后旁答。
没有原因的原因就这样出现了,让读者感到突兀而无奈。以没有原因的原因
为前体,情节就这样展开了。结果就这样产生了。无论你相信还是不相信,有一
个苹果不长在树上,却长在空气中由小到大,最终也就这样成熟了。而《变形记》
令人信服的绝妙,不是作者对零因果的闭口不谈,而是对零困果的从容不迫的道
来——格里高尔变为甲虫没有原因(不告诉你们原因),但因为他成了甲虫,不
一样却又是相当真实、实在、日常乃至世俗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父母亲对由
人而虫的儿子的惊异与厌恶,妹妹对哥哥由人而虫的愕然、照顾与疏远,他人和
世界对由人而虫的隔离与抛弃。这些在《变形记》中的描写无不紧紧地抓住日常
和世俗之真实。一方面是空穴来的因为;另一方面是实实在在、连一点一滴,一
个文字、一个细节都不虚飘的所以(《城堡》亦如此》),这构成了零因果的平
衡和玄妙,如同一台天平的一端是空气(零),另一端无论有多少文字的重量,
只要是世俗日常的情节与细节的实在,那天平就会平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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