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全因果(2)
基督山伯爵为什么有那么重的复仇心理与行为?那是因为他有了那么重的冤
情和伤害。聂赫留朵夫在法庭上见到卡秋莎·玛丝洛娃时,为什么会从此开始不
停地懊悔与忏悔?那是因为他的内心中有个" 精神的人" 与" 兽性的人" 在不停
地博斗与挣扎,让他的灵魂受到了人性不安的折磨和催促。卡秋莎·玛丝洛娃最
终没有嫁给她爱的聂赫留朵夫,而嫁给政治犯西蒙松,并不是因为她更爱西蒙松,
而是在她看来,政治犯们" 都好得出奇,不仅以前从未见过,简直无法想象" 。
西蒙松比起聂赫留朵夫,可以背叛他身处的上流贵族,是因为他发现了沙皇制度
的黑暗和贵族阶层的残酷与虚伪。一切的跌宕起伏、起转承合,都有其因果,那
怕是人物的一丝感情的变化和目光无意之一瞥。一部《复活》,正是一部全因果
方方面面、网网络络、无处不在因果展示图。卡秋莎·玛丝洛娃精神的亮光,聂
赫留朵夫最后在灵魂上由暗而明的结果,都有其世界、环境和他们内心思考经历
加在一起的完全合理性与必然性。原因越是复杂,所以越是让读者感佩和难忘。
结果越是让人难忘,条件必然越是充分与必然。
伟大的作品,一定都是在这种被遮蔽的因与果中不断地寻找与探求。你发现
提示的原因,决定你的故事结果和人物完成后给读者带来的感染力和感慨度。在
你展开、提示的因与果的关系中,因与果愈是隐秘、愈是不为人知,你的价值则
愈大。而揭示、展示的方式与方法则为作家的个性与才华。两者的结合,不仅构
成了全因果写作,也构成作品成败与经典的高度。只不过《基督山伯爵》在因与
果上腾挪展示的多为事物经过的因与果,而《复活》展示的则更多是人的心灵中
的因与果。前者把事物隐蔽的因果一步一步地揭示出来给人看;后者把人人都以
为不存在的因果从人心里培育出来给人看。前者的因果为明因果,显因果;而后
者的因果则为隐因果,深因果,心因果。
在全因果的写作中,追求隐因果和深因果,是每个现实主义作家的理想与梦
想。
在泰托尔斯泰的三部作品《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
中,我们无法评判哪一部更为伟大和棋高一着,但在人物和故事的全因果叙述中,
它们对隐蔽在人物内心和社会深处隐因果的展开和揭示,却是递进的,变化的。
在小说人物内心隐因果的维度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则走得更远、更深邃,更有一
种灵魂深处的光芒从那种因果中折射出来,照耀着读者和后人之写作。从十九世
纪全因果的写作中,因与果互相纠葛,又互为因果,许多时候,因果混合,因决
定着果,果又产生因,并使原来的因为(或所以)发生变化,成为新的因。这就
是故事环环相扣,人物丰富复杂和全因果的现实主义广为人们接受的魔力。但就
故事被阅读和接受而言,巴尔扎克、雨果和福楼拜们,以及狄更斯那个年代几乎
所有的作家,在故事与人物的因果中,不仅追求毫无漏洞、周全可信的百分百的
因与果的全面性与对等性,还共同追求人物与社会的因果性。无论是因为社会才
有了人的内心复杂的显因果,还是因为心灵才映照出社会、世界复杂的隐因果;
无论是在当年就阳光普照的前者的因果互动,还是后来渐热、更热的隐因果故事
的揭示性写作,这都是十九世纪现实主义对全因果的推进与丰满。但是有一点,
无论是文学的前行与有人以为的文学之倒退,而催生二十世纪文学和零因果、半
因果孕育的,是后者隐因果的力量与推动,而非全因果中的显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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