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半因果(2)
或言之,这不是我们阅读中习惯的全因果。可我们又从来都以会心的微笑和
神奇地发现去取代对这种超出全因果必然的" 似乎、可能" 的故事、情节、人物
逻辑的合理性去进行追究。没有批评家和读者站出来疑问一个人出生时为什么会
长有尾巴。长尾巴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有何样的因为才有了这样的所以?它的前
提条件存在吗?如果存在又是否合情合理呢?因为和所以,是否刚好为半斤正等
于八两呢?我们对马尔克斯在因果逻辑上的宽容为什么如同君子之海量?然而,
我们对卡夫卡在因果逻辑上的理解与宽容,却没有像对马尔克斯那样大度和态度
温和呢?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
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他仰卧着,那坚硬得像铁甲一般的背贴着床,他稍稍抬了抬
头,便看见自己那穹顶似的棕色肚子分成了好多块弧形的硬片,被子几乎盖不住
肚子,都快掉下来了。比起偌大的身躯来,他那许多只腿真是细得可怜,都在他
眼前无可奈何地舞动着。(47)
……每年的三月光景,有一家衣衫褴褛的吉卜赛人家到村子的附近来搭篷。
他们吹笛击鼓,吵吵嚷嚷地向人们介绍最新的发明创造。最初他们带来了磁铁。
一个胖乎乎的,留着拉碴胡子、长着一双雀爪般的手的吉卜赛人,自称叫墨尔基
阿德斯,他把那玩意儿说成是马其顿的炼铁术士们创造的第八奇迹,并当众作了
一次惊人的表演。他拽着两块铁锭挨家串户地走着,大伙儿惊异地看到铁锅、铁
盆、铁钳、小铁炉纷纷从原地落下,木板因铁钉和镙钉没命地挣脱出来而嘎嘎作
响,甚至连那些遗失很久的东西,居然从人们寻找多遍的地方钻了出来,成群结
队地跟在墨尔基阿德斯那两块魔铁后面乱滚。(48)
以上两段文字,均来自于两位伟大作家之名著开篇的首段,放在一起进行对
比性阅读,或者回顾我们最初阅读《变形记》和《百年孤独》的第一感觉,再或
我们阅读完这两部小说之后长久的记忆,必须坦诚地承认:我们怀疑格里高尔一
夜之间变成甲虫的合理性,而不怀疑墨尔基阿德斯的那两块磁铁所到之处,铁锅、
铁盆、铁钳、小铁炉之类的铁器会纷纷从原地落下,叮当乱响。前者不给读者带
来合理性与真实性;而后者却有这样相似、可能的合理性与逻辑性。
前者的故事是从不可能开始并展开。
后者的故事是从" 似乎" 与" 可能" 和某种与合理的联系开始并展开。
前者的叙述几乎没有读者的存在,视读者而不见,不需要对读者存有尊重,
完全让因果摆脱全因果,使人物和故事起始于无因果或说零因果。而后者既不是
全因果,也不是无因果的零因果。它存有因果的可能,却又大于(或小于)全因
果的完全性与对等性——因为磁铁与铁器因果的必然合理性,读者就不去或不太
去怀疑那些遗失很久的铁制器皿会不会因为磁铁的到来而从寻找多遍的地方钻出
来。明明知道一块磁铁不会让木板、家具上的铁钉、镙钉为了挣脱而吱吱嘎嘎地
响,可这里既便因为小于所以(或大于),或者所以小于(或大于)因为,磁铁
与铁器之间没有比例、重量、体积、能量的对等性,但也没有任何读者怀疑它们
之间的逻辑关系的虚假性。因为——它们之间必竟存在着一种既非全因果、也非
零因果的——" 半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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