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半因果(4)
由小或极小的因为→到有限和无限的夸大→再到可能或不可能的结局。这是
魔幻现实主义半因果关系的基本逻辑或技法。如果可以把零因果、半因果、全因
果由轴线标画出来,它们彼此的关系、连结应该是如下的详貌:
全因果半因果零因果
○——㈠——○
全因果和零因果都是自成体系环绕的,而半因果不仅也自成体系,而且是滑
动在它们之间。全因果中作家的态度是虔诚忠贞的,为维护因果的合理不惜笔墨
和心思,就像一个人为了证明自己是从哪儿来,不惜辛劳和行程,甘愿把那走过
的路,千里迢迢、万水千山地再返身回走一遍给读者。而零因果只告诉你我是从
那个方向走来的,信与不信都与我没有关系了。因此零因果给人一种隔膜和冷疏
感。然而到了半因果,他告诉你他是从那遥远的地方如何走来的,在你不信时,
他不会再返身走上一遍给你看,他只是神秘地笑着,拿出他走来时那路上的一草
一枝,作为证物给你看。那一草一枝的证物,有的是你似曾相识的,他时他地你
也可以经见的;有的则完全是你陌生的,既无法说那证物是真的,也无法说那证
物是假的。
马尔克斯说有人爱吃土。你不相信可你听说过世界上确实有人爱吃土。
马尔克斯说世界上最强大的生命是藤蔓植物,人与藤蔓战斗时,最终会是失
败者。你不相信他的话,可你确实经历过有的藤蔓你今天把它割断后,明天它又
会照样生出来。你就是连根拔掉它,下一年它也仍然会从那地方坚韧不拔地生出
来。半因果立足于它表现的现实,但绝不会割断与生活发生的现实。而在它表现
发生的现实时,它不是夸大它,就是缩小它,绝不会忠实它或者照相一般由镜外
的发生,决定镜内的定形。在因果的轴线上,半因果是带有作家掌控的滑轮左右
的,当它靠近全因果将等于发生的生活真实时,它会迅速朝零因果的方向滑过去
;当它又靠近了零因果将成为生活(真实)的不可能时,它又会机巧地朝全因果
的方向滑过去。它像一个成熟的半大孩童,脚下踏着亦真亦幻的滑板,总是面带
庄重的微笑,在童真的空隙和年迈的周全之间舞动和行走。因此,他的脸上没有
作家对读者周全的苍老,也没有不关不顾读者的冷凉与疏远。它是取两者之势,
成自己之态。于是变得暧昧、亲切,而含有在轨道上不规不矩的可爱。因此,我
们无法说半因果是可信的,必然的;也无法说它是不可信的,不可能的。这种暧
昧的模棱两可,赢得了读者和批评家对阅读喜新厌旧的芳心,从而人们把对托尔
斯泰全因果的爱和对卡夫卡零因果的惊异,全都交给了那个叫马尔克斯的人。
3.半因果态度之二
经常有人说,喜欢托尔斯泰、巴尔扎克和福楼拜,一般就不会接受卡夫卡。
推崇卡夫卡,一般不会再回头歌颂那些纯正的现实主义的伟大作家们。他们虽然
不会否定现实主义全因果的故事环链,甚至你可以听到他们对巴尔扎克或托尔斯
泰的高度颂扬,这也多半是对文学史的无奈尊重,并不是对一个作家或哪部作品
的真正崇敬。在那些尊重卡夫卡的作家之谈吐写作中,你也会听到、看到他们对
过往大作家的褒词和敬意,不过,那也只是他对文学史尊重的具体化而已。然而,
到了马尔克斯和他的《百年孤独》,这位出生在哥伦比亚加勒必海岸的人,意外
地把纯真、固执的现实主义读者、作者与始于对卡夫卡零因果的惊异的读者和写
作的追随者们,神奇地统一起来了。他让他们搁置歧义,共同喜欢自己的作品,
这实在是一个奇妙的结局。尤其中国的读者和作家们,这一点的突出,就如大家
喜爱两座山峰之间的一座桥梁。起原初,没有桥梁的出现,那两座山峰是各有其
独自风光的挺拔直立,是两峰完全不同的绝佳景色。两类作家面对现实和世界的
态度,因为零因果和全因果的绝然不同,现实在他们笔下也变得绝然与不同。然
而,当半因果出现在马尔克斯的笔端时,他调和、折衷了前两类作家面对现实和
世界的不同认识,使半因果面对现实的态度,变得既独特又宽广;既保存了零因
果的读者,又挽回收编了全因果的读者。从而是自己的读者,在以上截然不同的
两类之间,获得了既陌生、新异、独具个性魔力,又有了被广泛接受的认同。之
所以会达到如此的收益,除却我们谈的马尔克斯把他小说故事中的半因果置放在
全因果和零因果之间的因果双向游动——既接近彼此又决然不和双方真正靠拢、
吻合的" 中间路线" 之外,就是马尔克斯在故事中向社会与人物的回归。二十世
纪小说疏淡社会和故事的倾向,因他得到了适度的挽回。这种回归的挽回,是马
尔克斯在写作态度上暧昧、中间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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