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半因果(5)
如果说,我们谈的全因果、零因果、半因果多含" 怎么写" 的因素时,那么,
" 写什么" 在这种的全因果、零因果、半因果的写作态度上,也在因之发生着奇
妙而有趣的变化。全因果面对现实与世界的态度是批判的,介入的,扩大的,人
物是近乎百分之百的" 社会人" 。故事的激流一定是社会关系与现实生活在语言
中的急切荡动。造成安娜·卡列尼娜必须、亦必然卧轨自杀的,不仅是安娜的性
情与性格,更是她所处的那段" 一切都颠倒了过来,一切都刚刚开始建立" 的俄
罗斯十九世纪历史大变改的社会必然。卡秋莎·玛丝洛娃的悲惨命运,虽然与她
的天性有关,而真正的原凶,则是那个复杂黑暗的俄国的社会现实。巴尔扎克在
他的《人间喜剧》的前言中写到,他写作的目的是" 完成一部描写十九世纪法兰
西的作品" 。《红与黑》的副题是" 一八三○年纪事" 。《包法利夫人》的副题
是" 外省风俗" 。这一切的伟大写作,都在向我们传递着全因果写作与现实和作
家所处时代的矛盾不可分割的密切关联。既便爱玛·卢欧(52)作为一个外省的
乡村女子,并不在法兰西社会的中心位置;即便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中更多
的给我们提供了大量油画般巴黎以外的风俗描写,坚决反对作者在故事中表示意
见,他也不会忘记写到爱玛在修道院中受到那种贵族思想与贵族感情教育时,一
个老姑娘,作为" 大革命摧毁的一个世家的后裔" (53)对她的影响,更何况整
个小说的历史背景,正是法兰西波旁王室幼支的统治时期。无论如何,福楼拜写
的是巴黎以外的" 外省" ,可也是那个社会最为重要的组成,是当时现实社会与
世界最大化的呈现。
在现实主义全因果写作中,社会矛盾的深入化与复杂性愈是仰仗全因果关系
百分百的合理性融入,人物就会愈发丰满,故事就会愈发动人,小说就会愈发成
功。但是,到了零因果,强大的社会背景不再成为人物与故事的舞台。" 社会人
" 成为了人的" 个体" 。同样是写死亡,安娜是她所处的时代社会的复杂性把她
推下了隆隆的车轨之下;格奥尔格·本德曼(54)则是因为父亲那句——" 所以
你听着:我现在判你去投河淹死!" 而投河身亡。格里高尔则完全是自己" 无原
因" 地变成了甲虫,父亲在他坚硬的背上投掷的苹果最终发炎溃烂而使他不得不
死。K 在故事中的现实环境,从格奥尔格·本德曼和格里高尔所处的家庭环境中
走了出来,到了城堡下的一个村庄。这个村庄无论是作为文学的地理环境,还是
作为现实世界的对应存在,它大于家庭,却又完全不是全因果小说中那种复杂的
社会环境和现实世界的一种缩影,而是一种神密的象征存在,并非我们所知的社
会存在。就是到了《审判》中,故事的行程路线和社会有着复杂的对应,也多为
具体的社会与法律的响应关系,完全无法与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们笔下全方位的"
社会关系" 相提并论。
是的,全因果致力并崇尚人物命运与复杂社会千丝万缕、不可分离的因果联
系。人物与故事的目的之一,就是对社会复杂性的揭示与批判。而零因果背叛的
正是这一些,它割断人物与社会的直接联系,与庞大的历史背景之联系只是象征
和依靠读者参与的联想。而全因果中复杂的人物塑造,也被零因果之后的现代派
写作作为现实主义写作目的、甚至为唯一目的而简化和减弱,故事变得奇异和淡
薄,人物成为符号或象征。因此,那些喜爱全因果的读者,面对零因果颇有不解
和莫名奇妙的恐慌与不安。作为文学的读者,他们变得躲避与沉默。而那些崇尚
现代写作的读者与作家,一面面对文学史不得不对辉煌的全因果写作的伟大作家
们表示出无奈的尊敬与羡慕,又对那些与全因果写作至死不渝的追求者们表现出
无奈的不屑。全因果和零因果写作,是全然不同的两大阵营。十九世纪在全球范
围内培养的庞大的读者,并不喜欢零因果的写作,一如从上一世纪走来的老人不
喜欢新时代的世事变迁。而二十世纪培养的现代读者和作家,不否认十九世纪文
学的伟大,又对那种全因果写作多少有些不屑一顾,甚至会嗤之以鼻。这种分化
和没有被人们挑破开来的矛盾,到了马尔克斯得到了折衷的调和与缓解。他让对
零因果写作备觉推崇的作家与读者,感到了他对零因果的丰富与发展;又让对全
因果崇尚的读者与作家,感受到了他对全因果的继承与创新。这个在《百年孤独》
中被全面使用的半因果,表现在作家面对现实与历史的态度上,是一种回归和挽
回。它不再象现代派们那样,只在故事中注重个体的人,而放弃集体的社会和历
史。面对故事的态度,人物不再是那种" 文学主义旗帜下的故事和人物" ,而人
物和故事,既是某种文学主义的,更是现实世界与历史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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