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半因果(6)
全因果写作的人物与历史环境是丰富、复杂的。
零因果写作的人物与历史环境是相对单纯、明了的。但人物个体的内心世界
却是丰富、复杂的。
到了半因果,马尔克斯把两者结合起来了。或者说,他在卡夫卡向全因果的
背叛中,向后撤退了大半步,一手牵住了零因果,一手牵住了全因果,把故事、
人物与现实社会在零因果中抛弃的那一部分又努力地找回到了小说中。
换言之,马尔克斯相比于卡夫卡之后的许多现代派的作家们,他对故事、人
物和故事与人物同读者普遍关注的社会、历史现实的关系,又表现了某种深切的
热情与关注。《百年孤独》的故事以布恩地亚一家七代人坎坷、神奇的经历和马
贡多那个小镇上百年的历史变迁——从兴起、发展、鼎盛到随风而去的消失,以
此描写了哥伦比亚乃至整个拉美大陆的百年历史演变与所处的社会现实。一九九
二年瑞典皇家院授予马尔克斯诺贝尔文学奖时,称它" 汇集了不可思议的奇迹和
最纯粹的现实生活" 。" 不可思议的奇迹" 的描写,正是仰仗着半因果在《百年
孤独》写作中完美、普遍的运用。" 最纯粹的现实生活" ——正是马尔克斯对本
民族现实与历史深切关注后让写作向社会与现实的回归。
我们无法分辨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究竟是诺贝尔文学奖成就了《百年
孤独》世界声誉的经典地位;还是马尔克斯的文学成就又一次巩固了诺贝尔文学
奖世界声誉的权威。但自此之后,拉美文学在向不仅是拉美地区和西方世界的全
面铺开,使那些智慧醒悟的作家与读者,明了了小说的人物一味地" 个体" ,是
一个独具光彩的陷阱。而一味地" 社会" ,则会是一片繁闹的清寂。拉美作家普
遍独具个性的写作,又都同时不失对本民族现实与历史的关注,如略萨和富恩特
斯(55)、科塔萨尔(56)等。从某种意义上笼统大致地说,是他们把十九世纪
的写作经验和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写作经验,相融相汇在了自己的思维和笔下。既
便他们不是这么明确、明白地行文与思考,那也是神灵在冥冥之中对拉美作家的
眷顾和暗示。我们试想,在《百年孤独》中,如果马尔克斯没有写出他本民族的
百年兴衰史,没有塑造出上校这个鲜活生动,具有生命质感的人物来,而只有那
一堆魔幻的神奇和细碎,这部作品还会有今天的伟大吗?
4.半因果态度之三
在全因果小说中,无论处于何样的目的,不懈追求全面、深刻的展示人物所
处的时代背景和人物与社会关系的复杂矛盾,都是一种必须与必然。而零因果的
卡夫卡,却几乎是彻底抛弃了这一点。他的小说,事实上是作者与人物完全混淆
后同潜在社会关系纠缠的虚构。我们为了对那些神秘莫测的小说表达参与和理解
的渴望,被他小说中的黑洞意识弄得不知所措。他那抽象而又引人有趣的字词和
句式,是把读者引向黑洞的目光。所以,他把我们对人与社会的矛盾理解带进了
他的小说。而且,带进的越多,证明我们对他写作的理解越发地深刻。
现实主义是被读者阅读的现实主义。
现代主义是被读者参与后而寓言和神话的现代主义。卡夫卡是最可以被参与、
寓言和神话的一个,因为他提供了那些可以被神化的最好的范本。
但是,比起马尔克斯的半因果写作,关于作家和历史、现实的构成,却是更
为直接微妙的存在。巴尔扎克、福楼拜、雨果、托尔斯泰和屠格涅夫们,他们是
以自己的思考和写作,去做出作家、人物与社会矛盾的深刻展现。那些小说,是
读者的小说。读者只需要在阅读中去感受、体会,就已经完成了读者的使命。可
到了卡夫卡,那些小说是作者自己的小说,读者必须自己去努力参与并思考。更
多时候,那思考不是让读者同作家一道去完成,而是要靠读者独自去探究。这也
使阅读卡夫卡要比阅读托尔斯泰让读者吃力和疲劳的原因之所在。但是,阅读
《百年孤独》时,我们从中体会到的作家与人物、故事中展开的历史和社会之现
实,却是轻松、怪诞、跳跃的。" 最纯粹的现实生活" ——因为纯粹,恰恰说明
了作家经过了选择与过滤。而选择与过滤,也正是作家面对历史的态度。托尔斯
泰对十九世纪" 一切都颠倒了过来,一切都刚刚开始" 的俄罗斯大变改的社会历
史是在全因果中尽力地展示与批判。卡夫卡面对他所处的时代——是那种" 犹太
性" 文化在自疑中" 无因果" 的表现。自疑导致" 无因" ,反过来,无因又在故
事中更深刻地表现了犹太性的历史文化。马尔克斯在面对人物和故事在《百年孤
独》中与历史的关系时,则一半是现实主义的承担,一半是现代写作的" 放弃" 。
全因果的现实主义作家,在写作中都表现一种对历史与现实全面的承担精神。而
卡夫卡在《变形记》、《城堡》和《审判》中,面对本民族历史的态度,如果不
能说完全放弃,也是让历史朝着犹太性文化的悄然转移。由犹太性现实取代传统
作家贯穿在小说中呈现的历史和社会与人物的繁复纠葛,而给读者带来的感觉,
就是对通常的社会、历史描写的尽力转移至与理性对抗的世俗的故事环境。尤其
在《变形记》和《城堡》等小说中,如果想要如从十九世小说中那样去感觉一个
民族的社会与历史,读者将会彻底的失望和徒劳。可是,在《百年孤独》中,读
者如同无法感受现实主义的全因果和卡夫卡现代写作的零因果一样,既不能从中
感受托尔斯泰对社会现实与民族历史尽力的全面展示与批判,也无法感受卡夫卡
把历史与社会现实向犹太性转移的鲜明展示与暗示——而所能感受的,仅仅是潜
在社会关系的一种虚构。然而到了马尔克斯,他毫不回避本民族的历史与现实。
在这一点上,他的坚决性同现实主义相差无几。而所不同的,就是马尔克斯完全
采用了最为个人的历史态度——一种更为个人审美的半因果姿态。可在现实主义
作家那儿,面对历史与复杂的社会现实,几乎所有作家的态度都是共同的;相近
乃至完全一致的——发现、揭示和批判。因为发现而揭示。因为揭示而批判。因
为批判而伟大。并因为批判而为后来所有写作确定了伟大、独立的写作立场。因
此,在十九世纪写作中,历史与社会大于人物,左右人物的命运。人物可以反抗
现实与历史,但他(她)做为社会人,多是" 社会中的人" ,是社会中的一部分
;社会中" 这一个" 。而到了马尔克斯,半因果被他带入了作家透视社会与历史
的眼睛中,故事和人物参与社会,无法逃离社会和民族历史。但历史、社会不高
于、大于人物。人物的命运在半因果的个人中,而不在复杂的社会因果中。社会
是" 人的社会" ,但人不一定是" 社会的人" 。这是一个根本的区别。前者,在
社会历史中展开人物;后者,在人物中展开历史与社会。奥雷良诺·布思地亚上
校在《百年孤独》中不仅是参与社会历史的人,更是创造马贡多历史的人。他一
生征战天下,举行过三十二次全部失败的起义。可他这种武装起义,却并不是十
九世纪英雄们为了民族、社会和真正的民主与自由,而是为了一个" 男人的骄傲
" 。创造了历史,却不为了社会的进步,也不为了撑控天下的权力,却仅仅为了
" 男人的骄傲" ——那么惊心动魄、不屈不挠、出死入生,却又仅仅为了一个"
男人的尊严" ,这在现实中是降低、矮化了小说的历史意义,但在审美上,却恰
恰又提高、丰满了人物在故事中(是历史在人物中)艺术的典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