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半因果(7)
数年后,当奥雷良诺·布思地亚上校检查财产证书时,发现从霍桑·阿卡迪
奥院子的土丘上放眼回顾,凡目力所及之处,包括公墓在内,统统登记在哥哥的
名下;还发现阿卡迪奥在当政的十一个月内,不仅侵吞了所有的税款,而且还搜
刮了居民们能在霍塞·阿卡迪奥的属地上埋葬而交付的一切款项。(57)
这是《百年孤独》中相当" 社会意义" 的叙述,他揭示了布恩地亚家族如同
人类社会无处不在的权力与腐败的结合。可在马尔克斯笔下,他完全有意疏忽其
" 社会批判意义" ,只是用来作为人物的素材(不是社会的材料)来描写哥哥的
贪婪。而且作家在此并不多注笔墨,绝不有意地赋予社会与历史以宏大寓意。人
物的意义大于社会历史的意义——这是《百年孤独》在写作中处理社会与历史的
文学态度。拉美地区作为欧洲和美国长期占有的殖民地,这在拉美的历史中是极
为重要、重大的历史事件。人们在被殖民时期受欺压、迫害的现实,是所有现实
主义写作必然浓笔重彩的血泪史,然而到了马尔克斯的笔下,也就是如下类似的
一些文字在故事中时隐时现:
马格尼菲科·比斯巴尔上校的一个兄弟带着七岁的孩子在广场上的流动摊头
喝汽水。孩子不小心碰着了一位警察小队长,汽水溅上了他的制服。这个野蛮的
家伙竟用砍刀把孩子捣成肉泥,又一刀砍下前去阻拦的爷爷的头。当一群人把无
头尸体抬往家去时,全镇的人都看到了。他们还看到那个被砍下的头颅由一位妇
女抓着头发拎在手中,还看到那装着孩子碎尸的鲜血淋淋的布袋。(58)
这儿与其说是作者在展示殖民者对被殖民者的欺压,倒不如说是展示作家如
何用他的半因果的文学观去面对历史与现实。孩子的汽水溅湿了一个警察的制服,
- →警察把孩子捣成了肉泥;警察一刀砍了前去阻拦的爷爷的头- →一个妇女把
人头抓着头发拎在手中走了。前者是极小的原因- →天大的结果;后者从天大的
因为- →无限缩小的、平静的所以——抓着头发、拎着人头走了。" 镇上的人都
看到了" 。如此而已。马尔克斯绝不回避历史与现实,也绝不会把复杂的社会矛
盾如卡夫卡那样转化成" 潜在的社会关系" 。他直面这些,却又不是如现实主义
那样去葆有道德立场的展示和批判。他把道德从现实中尽力抽去,只留下作家的
语言叙述和面对这些夸大或缩小的人物与社会矛盾的半因果关系。
让历史与社会现实重新回到以" 个体人" 为写作核心的故事中,恢复社会与
历史在卡夫卡式的现代小说故事中失去的存在,但又不是恢复它们往日在现实主
义故事中辉煌的统治地位。历史与社会现实,也同样被半因果选择和过滤,它服
从人物、小于人物,都被归纳入马尔克斯半因果的文学方法与世界观中,这是
《百年孤独》为二十世纪文学提供的作家、历史和社会现实新的文学关系。
5.半因果胎议之一
半因果写作,在二十世纪中叶之后,在世界文学上的轰然兴起,并非是马尔
克斯和拉美文学的独家秘芨。《第二十二条军规》、《鼠疫》、《万有引力之虹》、
《铁皮鼓》和" 垮掉的一代" 的写作,其中都有半因果的元素,甚至在《一九八
四》中,也不乏对半因果写作技法(思维)之运用。其差别无非量大量小、偶然
普遍、自觉与不自觉和纯熟与非纯熟的差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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