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半因果(8)
毫无疑问,到半因果出现在马尔克斯的笔下,并遍及《百年孤独》的字里行
间时,那个从加勒比海岸走出来的作家,他的内心是明白和有所准确思考的。把
半因果在文学中推向峰顶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因为他的写作,半因果从技巧
的层面,上升成为了认识世界的方法。追踪半因果与零因果的写作关系,任何人
都会想到他曾经在青年时期,对卡夫卡写作的惊异、愕然与兴奋。这一点马尔克
斯的传记《回归种子》中写得非常清楚。可在马尔克斯最重要的作品中,我们又
很难找到卡夫卡零因果在他写作中的直接存在,为什么会是这样?走进《番石榴
飘香》这册马尔克斯与他的同籍作家门多萨的晓白对话中,马尔克斯则讲得直白
准确,更为有趣而令人深思:
门:是她(马尔克斯外祖母)使你发现自己会成为一个作家的吗?
马:不是她,而是卡夫卡。我认为他是采用我外祖母的那种方法用德语来讲
述故事的。我十七岁那年,读到了《变形记》,当时我认为自己准能成为一个作
家。我看到主人公格里高尔·萨姆莎一天早晨醒来居然会变成一只巨大的甲虫,
于是我就想:" 这么写呀。要是能这么写,我倒也有兴致了。"
门:为什么这一点引起你那么大的注意?这是不是说,写作从此可以凭空编
造了?
马:是因为我恍然大悟,原来在文学领域里,除了我当时背得滚瓜烂熟的中
学教科书上那些刻板的、学究式的教条之外,还另有一番天地。这等于一下子卸
掉了沉重的包袱。不过,随着年逝月移,我发现一个人不能任意臆造或凭空想象,
因为这很危险,会谎言连篇,而文学作品中的谎言要比现实生活中的谎言更加后
患无穷。事物无论多么荒谬悖理,总有一定之规。只要逻辑不混乱,不彻头彻尾
地陷入荒谬之中,就可以扔掉理性主义这块遮羞布。
门:还得不陷入虚幻。
马:对,还得不陷入虚幻。
门:你很讨厌虚幻,为什么?
马:因为我认为虚幻只是粉饰现实的一种工具。但是,归根结底,创作的源
泉永远是现实。而虚幻,或者说单纯的臆造,就像沃尔特·迪斯尼(59)的东西
一样,不以现实为依据,最令人厌恶。(60)
马尔克斯的这段对话,至少是明确地说明了以下问题:
(1 )《变形记》对他写作的启蒙性影响。而这启蒙性影响的,也正是他在
后来又向门多萨说的:" 那是在大学一年级读法律的时候,我读到了《变形记》。
我至今还记得开头一句,是这样写的:'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
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他娘的' ,我想,'
我姥姥不也这么讲故事的吗?'"(61)。
(2 )马尔克斯随着年逝月移和对写作认识的成熟,认定" 一个人不能任意
臆造或凭空想象" 。并对此厌恶痛恨,深恶痛绝。
(3 )创作的源泉永远是现实。" 一切优秀的小说,都应该是现实的艺术再
现。" (62)
这就是一个伟大作家对另一个伟大作家的开悟性启发,也是另一个伟大作家
对前者的坚决怀疑。一个作家不对开创性作家尊重是一种无知;一个作家不对前
辈产生怀疑,是一种无能。我们不知道马尔克斯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对卡
夫卡零因果的写作产生了" 任意臆造" 、" 凭空想象" 那种判断的。也没有必要
知道这一切。但他在写作中对零因果和理性主义的怀疑却是明白无误的。" 只要
逻辑不混乱,不彻头彻尾地陷入荒谬之中,就可以扔掉理性主义这块遮羞布。"
把写作中的理性主义视为一块遮羞布,如果不说明他对那种零因果写作的反感,
也说明他对" 不合逻辑" 的痛绝与讨厌。然而,既便如此,马尔克斯也没有从"
不合逻辑" 的零因果退回到完全合乎逻辑的全因果。" 他(托尔斯泰)的作品在
我心中从来没有占据什么地位" (63),这句话马尔克斯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
豫,尽管他也认同《战争与和平》是迄今写得最好的长篇小说。到这儿,我们就
不难理解半因果之所以在他写作中的胎儿产生和成熟,是因为他既瞧不起托尔斯
泰现实主义的全因果写作,又不赞同卡夫卡现代主义的零因果写作。既不认同全
因果,又不得不承认《战争与和平》是最好的长篇小说;既讨厌卡夫卡的" 凭空
臆想," 又必须面对零因果使他成为一个作家的启蒙性开悟。于是,在卡夫卡和
托尔斯泰之间,他找到并站立在了中间的可游移地段。既可以避免" 格里高尔一
夜之间变为甲虫" 不合现实逻辑的凭空臆想,又可以和" 安娜不爱渥伦斯基是从
发现他的耳朵丑陋开始的" 过于传统的全因果逻辑区别开来。于是,半因果在他
那儿胎孕了,明确了,成熟了——这不仅是写作的技法,还是认识世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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