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内因果(8)
(4 )如同《河的第三条岸》的真实之岸是人类在心灵上对婚姻、家庭的逃
离和对人伦亲情的无可逃离的情感矛盾——这第三条岸在小说中的筑堤建立,无
法离开全因果和全因果的留白叙述样,内因果小说也将无法离开全因果,半因果
乃至零因果在叙述中的补充与支持。没有其他的因果存在,内因果才真正是一纸
文学的空谈,如同末代皇帝为了证明他的权威而对早已背叛他的臣民百姓下发的
一份无聊的告书。然而,在内因果中如何舍取全因果、半因果和零因果,将又决
定内因果的独立与伟岸,不然它就会被全因果、半因果和零因果合而围之,最终
重新落入寓言、荒诞和神秘、魔幻的套穴,而如一个矮人因自己的矮小而在人群
中被人们疏忽而消失。说到底,内因果必须由内真实统治因果和现实,而不是被
现实左右因果和被其它因果左右内因果。这一点在因果的主次与统治上,《变形
记》、《城堡》和《百年孤独》,都是伟大作家留下的伟大典例,它们证明了在
内因果写作中,内真实是内因果的皇权和御玺,是内因果在故事中畅行的法宝,
是内因果统治地位的奠基。而内因果对其他因果关系的统治和权威,则如一盘象
棋中" 车" 与" 卒" 的关系,一条新道中主路与辅路之关系。
4.内因果余话
文学史已经再三证明,在世界范围内,没有一个作家是伟大、理性并条理清
晰的批评家;也鲜有一个伟大的理论家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这如同无论多么优
秀的航空员都没有能力让飞机在火车的轨道上起飞样,一个多么神奇的汽车司机,
也不能把汽车开向天空——尽管他们都是驾驶运行器的人。萨特作为哲学家的小
说家存在时,我们感到他是伟大、成功、独有的哲学家,尽管他获得了诺贝尔文
学奖,我们也不能说他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而加缪作为作家的哲学家存在时,
他的哲学成就无法和萨特相提并论,可他的小说,却比萨特的小说更有文学意义
和审美之价值。如同哲学只可以深刻、丰富小说而无法指导写作一样,理论其实
并不能指导一个作家的写作。理论只可以对作家说:可以尝试朝着那个方向走,
那边可能会有一条新文学的路;但绝不能坚定无疑地面向作家道:朝东去,翻过
山你就可以把太阳摘下来。一如笛福在写作《鲁滨逊漂流记》时他根本不知道什
么叫现实主义,文学理论家们还没来及把现实主义这个词汇送到世界上;卡夫卡
在写作《变形记》时也不会想到表现主义、现代写作和荒诞派,马尔克斯在写作
《百年孤独》时虽然知道了" 神奇的现实" ,但却根本没有想到他正在完成一部
完美的魔幻现实主义的伟大之杰作,所以他才说《没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的艺术
成就超过了《百年孤独》。种种景况,大凡如此,都在证明一个被一再证明的规
律:伟大的批评家都是非常知道作家怎样可以把作品写好的;而好的作家是永远
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作品写好、写新、写出伟大的境界来。似知非知、似懂非懂、
可探寻又提心吊胆,大约是一个作家写作的最好状态。当我们谈到内真实- →内
因果- →神实主义时,也许那条文学之路果真明白无误——那就是说,其实那条
路对作家并不一定真的走得通。原因就是那条文学之路太清晰明白了。
没有一种文学理论可以指导作家写出伟大的作品来。作家只有在模糊中冒着
失败之险和付出巨大的代价才有可能有所收获和意外的收获。
世界上每一部伟大的作品,都必须是作家写作的意外之果。如果作家在写作
之前就知道他是在写一部伟大之书时,那无疑是在走向富丽堂皇的陷阱,灯光闪
烁的地狱。内因果决然不是一个指导写作的罗盘,而是一种模糊的可能;也不是
一种文学的设想,而是看不清结果——也许光明、也许黑暗的一个隐约之向。怀
着有些莽撞的勇气,朝着那个方向模糊地走去,不一定可以踏入文学的紫禁城,
但有可能走入中国今天最荒谬、最复杂、也最丰富、深刻的真实和现实之中。
作品对读者是一种审美,对作家是一种命运,对现实是一种渠道。而基于内
真实的内因果,对此三者如果不是新的可能性,那就一定是那条道路上迎面树立
的坚实之墙壁,一个作家既便迎头走上并撞击,给所有的读者留下可供讥笑的愚
呆傻行的笑柄,那么,从他额头上流出的鲜血,也终归可以最后痂结出一束干花
似的美丽物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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