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神实主义(2)
当代作家,在写作中走向人和中国经验的深层真实时,第一要面对的是我们
现实主义写作中控购真实对深层真实的隔离和控制;第二要面对的是世相真实的
经典对生命真实和灵魂真实无言的诱惑与劝导——这在通向生命真实的途道上,
远比控购真实对作家写作意志的消解、融化来得温顺和汹涌。因为温顺,更能诱
惑和腐蚀;因为汹涌,更能带走和冲垮作家探求深层真实的理想和意念。第三,
必须要面对我们今天开放与封闭并举共存的最特殊的现实和最特殊的写作环境。
在我们的写作环境中,每个作家在写作中所面临的是经济开放后金钱诱惑的
包围和特权的诱降与新意识形态的约束。这是中国当代文学无法、也不愿走向现
实主义深层真实的特色阻拦。这种新意识形态约束,不是改革开放前政策的" 不
准" 、" 不能" 和" 不允许" ,而是今天经济急剧发展后政治和金钱共同作用,
促使并作用于作家本能的、无意识的" 不愿" 。它使作家自愿放弃心灵对某种真
实的探求,不去主动让灵魂抵达社会现实的最内部,抵达人的最真实的内心。久
而久之的写作习性,每个作家的内心,无论你承认与否,其实都有了一道自我与
深层现实隔离的屏障,在写作中点点滴滴地养成了自我的写作管理和本能的写作
审查。一边是丰富、复杂的社会现实和人心世界,另一边是阻拦作家抵达这种丰
富、复杂的社会屏障和作家写作的本能约束。我相信,每个作家都在这种矛盾和
犹豫中写作。都明白,当代文学创作中描摹现实的现实主义无法抵达我们渴望的
现实主义的深度和广度。现实主义只停留在一部分可以感知的世界上,而那些无
法感知的存在的荒谬与奇异,现实主义则无法深求与探知。而作家努力冲破这种
束缚屏障的挣扎,已经成为当代文学中最大的疲劳和不安。
以余华的《兄弟》为例,他说他是描写这个国家的疼痛,这也说明,他对当
代现实主义文学创作的某种理解和不满与对" 新现实主义" 的大胆尝试。而我们
所有的读者与批评家对这部小说的阅读与理解,却都是立足于旧有现实主义的窗
口和门洞。正因为这样,小说中溢出现实生活真实与逻辑之外的章节与情节,就
成了大家所不齿、唾弃、嘲笑、争论的最大根源。比如《兄弟》上部中对故事开
篇大段的有关厕所窥视的描写;比如下部中关于" 处女秀" 故事的推进和展开,
这让几乎所有的读者和批评家都咧嘴一笑和甩蛋吐痰。一个字,就是" 脏" 。如
果以" 肮脏" 和" 洁净" 来论述作品的成败时,《在路上》、《北回归线》、
《罗丽塔》、《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和《万有引力之虹》都没有那么干净。对
《兄弟》的理解和争论,真正的根源,不是脏与净的审美纠结,而是余华在这部
小说中的写作,有的情节溢出了读者对现实主义创作的理解和规范;而作品本身,
又没有真正超越现实主义的意图与努力。当我们从《兄弟》中去寻找某种和生活
对应的真实时,发现了" 厕所偷窥" 和" 处女秀" 的选拨比赛,超越了现实生活
被大家认同的某种真实的逻辑。于是,争论和不齿不绝于耳便不足为奇了。还有
贾平凹《秦腔》中的" 自宫" ,苏童《河岸》中的" 人头漂流" ,这些都让读者
感到现实主义的眼睛中被揉进了" 超现实" 、" 非真实" 的沙粒。然而,我们换
个角度去看这些情节,从神实主义的门洞去观照现实主义的文学,这些情节因为
超越了现实主义的旧有规范,也正有了现实生活中的某种" 神实主义" 的意味,
是神实主义雏形的开始。今天,现实生活中遍布着色情文化和情色现实,也许
《兄弟》中的" 处女秀" 表演不是最好的文学演绎,但确实有生活的" 神实" 之
表现,是文学中神实主义在现实主义小说中的实践与尝试。" 处女秀" 超越了现
实,进而走进了" 神实" ,抵达到了被真实掩盖的真实,拥有了臆思的真实和看
不见的真实。从神实主义写作去看待这些备受争议的情节与细节,会发现" 人头
漂流" 、" 厕所偷窥" 、" 男人自宫" 和" 处女秀演" 这样的情节,恰恰丰富了
现实主义的创作,是当代文学中的现实主义有了抵达至" 新真实" 之复杂性、荒
诞性的可能和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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