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神实主义(3)
而问题是,当我们在现实主义创作中融入神实主义写作时,是水乳交融,还
是油水相离。为什么这些带有神实主义的" 新真实" 走入故事和人物时,总是要
伴随着强烈的感官刺激和生理反应?这——大约才是当代文学创作中对漫溢出现
实主义习规的神实主义写作不可忽略的一个陷阱。一如马尔克斯在写到猪、牛、
羊和白兔无限繁殖时,有一个条件,就是奥雷良诺第二必须和他的情人佩特拉·
科特疯狂做爱,或者让他的情人骑在马上到养殖场兜上一圈。这,在通篇都是半
因果的《百年孤独》中,是一种神奇的真实,但若是在通篇都是描摹生活的现实
主义写作中,只能是一种突兀和噱头的怪异,只能被读者诟病为趣味的优劣。
当然,《兄弟》不是一部神实主义的作品。作家本人也更愿意认同它是一部
现实主义小说。而事实上,它也确属现实主义的一脉创作。而这里以《兄弟》为
例,只是表明作家在把握今天前所未有的荒诞现实时,感到了当下现实主义创作
的相对封闭性和现实生活的无限开放性所构成的矛盾。这种矛盾使作家在面对现
实和创作时感到困惑和疲劳,甚或有些力不从心,捉襟见肘。而当代文学三十年
来对西方现代派各种主义、技巧、标识的借鉴,也都证明了某些时候,西方的文
学主义和中国本土经验的水土不服,意识到了任何时代文学新主义的产生,都无
法脱离那个时代的现实和其本民族的文化土壤。
也许,正是这种中国现实前所未有的丰富、复杂、怪诞与当下现实主义写作
旧有习规的矛盾,以及对西方现代主义学习借鉴后的明悟,在催生着一种可谓"
神实主义" 的当下的小说创作。
3.神实主义小说的当代创作
把当下创作延推至三十年前,八十年代初有两篇小说非常值得回味。一篇是
谌容的《减去十岁》,一篇是吴若增的《翡翠烟嘴》。前者写" 文化大革命" 十
年,每个人都浪费了十年生命。于是,机关里有人传说,中央有文件规定凡经过
十年" 文化大革命" 的,档案年龄可以每人减去十岁。这样该要退休的可以不退,
准备提拔又因年龄偏大使组织上犹豫不决的,就成了必须提拔的年轻干部。凡此
种种,不以而足,上上下下都为可能" 减去十岁" 而欢呼雀跃。后者《翡翠烟嘴》
写一乡下老农,为拥有一珍贵的翡翠烟嘴而对生活和人生都充满希望,甚至全村
人都为村里有这个翡翠而骄傲。后来,故事七折八颠,从城里来了个古懂专家,
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翡翠烟嘴是假的,是赝品。但这个专家不仅没有道破真情,而
且还添油加醋,说这个烟嘴要多好有多好,说多么珍贵就有多么珍贵;价值连城,
是无价之宝。务请不要再示人展看。于是,这个假的翡翠就成了烟嘴的主人和这
全村人生活与生命的精神支柱,他们果真把烟嘴深藏起来,再也不展示于人。
这两篇小说,在当年都有相当影响,《减去十岁》还拿了全国小说奖,但终
因和主流文学——比如谌容自己的《人到中年》相比较,都属于旁枝绿叶,大河
之小溪。终于被人们淡忘并不再被人所提及。这儿之所以提起这两篇小说,是因
为它们在新时期文学中,是最早明显含有神实主义创作因子的短篇佳制。尤其是
谌容的《减去十岁》,它写的是" 空穴来风" 中的中央文件规定要给经过十年"
文化大革命" 的人,每人减去十岁。这是一种不可能的真实,是一种不存在的真
实,被真实掩盖的真实。是一种被现实主义真实掩盖了的神实主义的真实。在小
说的内部,这种内真实在支配着小说新的因果关系,即:内因果。可惜的是,在
这两篇小说问世之后不久,我们的文学流派纷呈杂陈,各有旗帜。" 寻根文学"
中充满着民间文化的气息,如王安忆的《小鲍庄》,你难说故事中哪个情节和细
节多么的神实主义,但那部小说所营造的纷围,却充斥着神实主义小说的神秘、
民间、巫文化等等那样的因子。还有韩少功的《爸爸爸》,贾平凹的《美穴地》,
以及后来李锐的《厚土》系列,都有着神实主义的描写和细节。但其小说的主体,
又都是现实主义的,故事与人物中的因果关系,只是偶尔有些情节和细节,超出
了全因果,有了半因果和内因果的模糊存在,从而给人感到神实主义气息如晚风
晨雾在小说中隐隐现现。而以苏童、余华、格非为主笔的新探索小说,则明显以
汲取西方二十世纪文学经验来抵抗中国文学长期受制于文学为政治服务、做政治
的文学秘书的同时,使这时模糊、朦胧、不自觉的神实主义创作,有了新的汲取
之源。那一时期的新探索小说,为新时期的中国文学真正打开了世界文学的天窗,
也在无意间,给后来可能产生的神实主义小说做了现代性的文学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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