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神实主义(5)
王安忆的小说《我爱比尔》写实而明快。小说中有个情节使人久久想念,称
颂不已。她写一群女罪犯在监狱里边,因为春天到了,百草皆绿,万物花开,一
切植物都从冬眠中苏醒过来。而这些女罪犯也因为春天的到来而性情复苏,她们
莫名地烦燥和激情。于是,开始了彼此之间对对方人格和肉体的辱骂和打闹。这
个" 春天和女性神秘" 的情节,是《我爱比尔》的神来之笔,有一种内真实和内
因果存在其中。这种内真实和内因果,正是神实主义与其他小说最大、最根本的
区别。是作家的" 神实" 之笔,一下子让读者搭上了神实主义的因果摆渡,走进
了日常间我们无法看到、也无法体会的人物内在之逻辑。又如贾平凹的《废都》
开篇,写到庄子谍在大街上爬在奶牛肚子下吮吸新鲜奶汁,这个被几乎所有读者、
论者都感到" 突兀" 、" 隔离" 的情节,也正是神实主义最为显明的无意识尝试。
所谓遗憾,只是这样的神实主义描写在《废都》中太少太孤,独木难支,人而才
给人一种唐突之感。但只此一处,也让我对此感佩不已。还有迟子建的《逆行精
灵》等作品,在现实主义写作中神实主义的灵光一现,也同样使人感叹和欣慰。
就当代文学的神实主义写作而言,杨争光的《老旦是棵树》和若昂·吉马朗
埃斯·罗萨的《河的第三条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而且更有内真实和内因果的
力量。在《老旦是棵树》中,老旦是因故移民到某村落户的农民,可他是走到哪
儿都要在心里为自己树立一个对手和敌人的人。不这样,他就觉得人生的不踏实、
不真实。如此,老旦终于又在新的环境中无端地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对手和敌人。
故事沿着主人翁无意识的内真实的逻辑发展,小说的最后,老旦终于把自己的敌
人——那个无辜的生命杀掉了。这部小说的内真实——内在的心理逻辑不光是老
旦的,也是社会、国家和人类的。它使人想到卡夫卡零因果的《审判》那部伟大
的小说,但《老旦是棵树》要比《审判》在故事源头的因果上真实、可靠得多,
更给读者一种" 经验与发生" 的感受。这也就是内因果与零因果的不同。但《老
旦是棵树》和当代文学中有神实主义色彩的其他写作一样,又最终都被强大的现
实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全因果所吞没。所以,神实主义在写作中刚有小荷之相,就
又不得不沉入现实主义的大湖之水。批评家和读者从中看到的不过是这些作家与
另一些作家不同的写作个性,而非神实主义的可能。神实主义存在于当代小说之
中,但最终还是不被人们认识和提及。
4.神实主义之传统存在
神实主义写作在当代文学创作中是刚刚开始,还是在批评家和读者的忽略中
已经成形渐果,这不是一个作家应该关心的问题。我要说的,是神实主义不是哪
个作家明悟洞开的发明创造,不是一个作家的梦中呓语,而是在中国古典文中早
已有之。无非我们没有从神实主义的角度去考查和追究。比如《西游记》中猪八
戒在高老庄的所行所为,他对凡尘世俗生活的向往渴求,又如何不是神实主义的
最先笔墨呢?师徒四人到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妖魔们都想煮吃唐僧肉以求
长生不老,这又哪儿不是神实主义在现实生活中人对死亡之恐惧最真实的精神移
植?《聊斋志异》是被我们盖棺定论的志怪小说,而其中的《狼》、《婴宁》、
《陆判》、《促织》、《聂小倩》等等,都是多么的" 神实" 精制,让人感叹。
《聊斋志异》中许多篇目其从" 神" 向" 实" 的掘进,都显得灵巧轻捷,而又入
木三分。社会之" 实" 和人心之" 实" ,都被蒲松龄的" 神实主义" 之笔光,照
亮了现实生活之目无法视见的幽暗之角落。除此之外,《三国演义》中的" 借东
风" 和《封神演义》中的诸多情节,也都有神实主义之笔法韵味,只不过那儿的
神实主义,太过于神,而轻疏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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