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神实主义(7)
原来像女娲这样的人之仙祖,竟也还要睡觉,竟也还会做梦,竟也会有莫名
的烦燥。在《奔月》里边,嫦娥这样的仙妇神女,也会为每天只能吃单调的乌鸦
肉炸酱面而抱怨唠叨,一如农家的家庭怨妇。老子是我们民族的智慧之神,孔子
的先生,硕大无比的哲学家,可在《出关》中,在孔子来访离开之时,老子这样
的大智人,哲学家,也要耍些小的聪明,斗些心眼狡黠。眉间尺为了复仇,可以
" 举手向肩头抽取青色的剑,顺手从后项窝向前一削,头颅坠在地面的青台上" 。
如此视死如归的十六岁的青年,在面对落入水缸中的老鼠时,是让它淹死还是让
它活着,竟也会那样的犹豫不决,再三反复。鲁迅实在就是鲁迅,他在那时,一
九二二年至一九三五写作《故事新编》之时,已经给今天的神实主义写作埋下了
伏笔,做了那么好的笔法铺垫,告诉我们,一切的文学主义——包括神实主义,
归根结底,都是为了" 实" ,为了" 人" ,而不是为了" 神" 之本身和遥远的模
糊。所以,当我们今天从当下的写作出发,朝远古走去、读去时,无论那些伟大
的经典神话,还是再也难以复制的志怪小说,它们给神实主义提供的营养,都不
应该是如何" 神话" 、" 志怪" 、" 新编" 的,而应该是如何由神而人,由怪而
常,由编而实的。是如何通过" 神实" 这样一条通道,抵达至我们肉眼无法目视
的那种荒谬、怪异的真实和因为荒谬怪异,就被读者误以为不存在的存在。
无论如何,于人和现实而言,在今天的阅读中,《西游记》不免给人一种为
了神话而神话,《聊斋志异》给人一种为了志怪而志怪,而《故事新编》,也难
逃为了新编而疏远" 人" 与" 实" 的偏离感。但这些伟大的作品,都在告诉我们
今天的神实主义写作,有一条由来已久的传统之源,而非写作的割断与横空出世,
旷世孤立。与此同时,这些作品也在提醒我们,今天的神实主义创作,最决然不
可的,是在写作中为了神实而神游,脱离了实在而神奇,于现实世界和现实中的
" 人" ,出现上述所说的疏远与偏离。
5.神实主义在现代写作中的独特性
当下的神实主义写作,无法摆脱二十世纪世界文学的影响和支持。正如今天
任何一个孩子手中的电子游戏器,无论多么简单明了,都无法脱离整个二十世纪
的科技与头脑。世界越来越小至村东的狗叫声,会把村西的人从梦中惊醒。在当
今的世界中,没有一种物体、文化可以摆脱其他物体和文化而独自存在——文学
亦是如此。如神实主义无法摆脱中国传统而横空出世样,神实主义也无法摆脱世
界文学的现代写作而独存和孤立。从某个角度讲,或从当今文坛最重要的一些作
家的写作说开去,西方二十世纪的文学经验,在相当程度上,给我们的滋养,丝
毫不亚于中国传统文化所给予的灌输和吸纳。二十世纪的写作经验,已经成为今
天中国作家血液的动脉或静脉之一流。而今天已经存在还没有被读者和批评家真
正认识的文学中的神实主义,自然也无法脱离二十世纪的现代写作而孤立独存。
甚至可以说,正是三十年来中国作家对西方现代派和拉美文学的借鉴,而催生、
孕育了中国土壤中深埋的神实主义的文学之种粒。荒诞、魔变、夸张、幽默、后
现代、超现实、新小说、存在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等等现代小说的因子和旗帜,
之所以总是被读者、论者、推销者拿来生硬地朝中国作家的头上和作品上武断地
大栽大扣,是因为我们当代文学的写作中,确有太多对人家的借鉴和吸纳,乃至
生硬的照般与套用。正如为了自己的婚姻,要去邻居家借一件衣服装饰样。借人
家的衣服最终是要脱下还去的。在成就了你的婚姻以后,自己的孩子也是要孕育
出生的。神实主义就是这样婚姻的孩子。说到底,脱不掉外来的干系,一如没有
当初人家衣服的光鲜,就难有那样一场文学的联姻。只是真正的婚姻育子,快捷
的也就一年二年,稍慢的也无非三年五年。可文学的借鉴与育子,却一定要十年
八年,或者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为长久的年头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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