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 节:洗脚、下跪、磕头和道德演出(1 )
洗脚、下跪、磕头和道德演出
——2011年度母亲节的文化观察
洗脚、下跪和磕头的闹剧,从旧帝国一直上演到民国,始终没有终止的迹象,
只是在“新文化运动”之后,它逐渐遭到人们的唾弃。但今天,在道德全面滑坡
的背景下,那些发霉的旧风俗开始卷土重来,成为转型中国的“亮丽风景”。
只要翻检一下中国近代史就不难发现,洗脚和磕头之类的江湖事迹,散布在
历史的各种缝隙里,犹如芳香四溢的牛粪。光绪二年(公元1876年),徽州官府
组织数百个良家媳妇给公公洗脚,场面壮观,而情形却相当暧昧和诡异;民国二
十五年(公元1937年),山西某地曾闹过一场磕头喜剧,300 名守寡贞妇,集体
向婆婆磕头,发毒誓效忠亡夫,地方官绅事后还大立贞操牌坊,以表彰那些烈妇
的壮举。
最近,广东某实验中学首创“青年礼”,要求初二学生在操场集体“下跪”,
以示对父母的感激之情;5 月8 日母亲节前夕,江西某小学100 名学生在操场上
给妈妈洗脚以示孝心;北京170 名外来务工者为并排而坐的父母洗脚;武汉洪山
看守所内的少年嫌犯为母亲洗脚表达感恩和忏悔,如此等等。下跪洗脚的光荣事
迹,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
无独有偶,7 日下午,台湾屏东举办“为妈妈洗脚”活动,计有3 724 位母
亲同时被洗,创下同一时空里最多人洗脚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中国人不仅善于制
造各种制毒和使毒纪录,也在孜孜不倦地营造新的道德奇迹。
这场洗脚闹剧的源头,是一则央视进行“感恩教育”的“公益广告”:一位
年轻母亲睡前给母亲端水洗脚,幼子为此深受感动,遂端来一盆热水要给自己的
母亲洗脚。至此,“洗脚模式”成了推行感恩精神和孝道伦理的样板。各类职业
和不同年龄段的青少年人群,均被要求给自家父母洗脚,并且从家庭内部发展到
大庭广众,又由坐洗推进到跪洗和磕头洗。上海某中学甚至给学生颁发洗脚日历
卡,每洗一次脚,父母就在卡上签字,而该卡将在学期末成为评定道德分数的主
要依据。
为了复辟这种旧帝国的道德风范,长沙当局计划打造“孝道”文化街,建设
“孝”文化广场,有关部门还专门设计“孝道试卷”,以测试市民的“孝道指数”。
这场闹剧正在愈演愈烈,规模盛大,成为遍及全国的集体道德秀。
但国人的孝道传统,往往表演甚于实绩。父母死后,大肆操办丧事以示孝心,
而其生前,则往往百般虐待与摧残。目前的洗脚狂潮,不过是这种“秀孝传统”
的变种而已。正如一些网友所指出的那样,如果向长辈表达感恩之情,最终只剩
下“下跪”或“洗脚”的话,那么这只能是华夏民族的悲哀。老师应向学生告知
“孝即爱心”,而非组织此类哗众取宠的街头活报剧。
在中国,许多动机良善的事物,最终都会扭曲变形,正如我过去曾经预言的
那样,春节已经沦为美食节,元宵节沦为汤圆节,端午节成了粽子节,而中秋节
则蜕化为月饼节。在所谓“亲情经济”的浪潮中,母亲节一方面转型为洗脚节或
磕头节,同时也被强大的市场之手弄成了鲜花节或蛋糕节。似乎没有什么节日能
摆脱这种庸俗化的厄运。
中国封建社会的孝道,无非是专制主义在家庭结构中的映射。它从未承载过
真正的爱与亲情,而仅仅重申长辈对晚辈的微观权力。它拒绝家庭成员的人际平
等,无视晚辈的人格尊严,进而摧毁主体的独立建构,由此导致服从性和工具性
人格的茁壮成长。
耐人寻味的是,那些受到表彰的著名孝行,大多散发着浓烈的自虐和互
虐气味。在作为道德范本的《二十四孝图》中,三分之二的事迹尚在可以理
喻的范围,而约三分之一的故事则可以划归荒谬可笑之列。诸如“戏彩娱亲”
(七十岁老头假扮婴儿逗老母快乐)、“埋儿奉母”(为了省下口粮给老母,竟
然打算活埋幼子)、“卧冰求鲤”(在严冬以裸身融化河面冰层,钓取鲤鱼供继
母食用)、“恣蚊饱血”(在夏季用自己的裸身吸引蚊子而保护父亲)、“尝粪
忧心”(亲尝父亲的粪便以了解病情)之类,所有这些被大肆宣扬的事迹,不仅
洋溢着SM(性虐待症)的奇特激情,而且充满着杀子恋母或自残恋父的古怪情结,
却被裹上儒家伦理的庄严外衣,放射出经久不息的道德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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