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黑色意志的胜利(4 )
学院批评陷入了自闭的危机。文学和学院严重对立,作家和批评家彼此鄙视
和仇恨。在文学话语和批评话语之间,发生严重的语法错位,以致双方无法理解
对方的语义。这种断裂迫使批评退守到学院内部,成为自言自语的学术体系,它
不仅跟当下的文学经验无关,而且跟当下的中国日常生活经验脱节。更耐人寻味
的是,中年批评家正在日益老去,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值得颂扬的“价值遗产”,
而硕士、博士和博士后的学衔链索,根本无法孕生新一代批评家。学院批评后继
无人,晚景凄凉。无论从空间关系还是时间关系上,批评都已变成一座文化孤岛。
与文学垃圾化密切呼应的是,文学批评也大步跃入了垃圾化的命运。学院批
评家失去原创力量,依赖于乏味的知识谱系,以及复制、粘贴和抄袭的互联网技
巧,从事密集无效的知识生产,由此卷入了规模宏大的垃圾化进程。文本数量急
剧增大,无非就是学术垃圾的高产。这就是所谓的“冗余知识”,它们堆积在学
院的中心,犹如一座体积庞大的废墟。这种状况抽空了文学批评的自信,把它推
入了病态的忧郁空间。
我要把学术探讨简化成最直接的生命表述。上述学院批评的三种弊端,跟忧
郁症的三种症状密切同构。这是令人震惊的平行病理现象——文学批评,陷入了
精神忧郁综合征的病痛,而我们所面对的,正是那种“忧郁的批评”。余虹之死
是一个严厉的警告。我们只有从文学高楼上跳下去这一条出路吗?我们是否要等
到文学批评死亡后才进行招魂?
精神病学向我们提供了两种治疗忧郁症的常用途径:药物疗法和光线疗法。
基于药物疗法的逻辑,我们今天的自我诊断,可以开出各种“百忧解”式的学术
药方,却不是真正的出路。在文学自身岌岌可危的状态下,西方学派和本土国学,
都不能成为自我治疗的良药。我无限期待的、能够战胜忧郁而精神强大的新一代
批评家至今杳无音讯。这百多种的忧郁,又有谁能解除?
只有光线疗法这唯一的道路,但问题恰恰在于,谁是这阳光?而阳光又究竟
在什么地方?如果文学书写本身就是阳光,那么当文学家园已经倒塌之后,阳光
又何以能够温暖我们的灵魂?而另外一种更加伟大的终极关怀,离文学批评是如
此遥远,以致它的温热根本无法抵达此岸。一个更加深刻的疑虑在于,与胡河清
的故事截然不同,余虹没有死于风雨交加的午夜,而是死于阳光灿烂的正午。那
么,根据这种意外的经验,那正午的阳光,难道真的能够拯救文学批评的生命?
我不具备后现代式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虽然那些少数的价值文本(文学作
品)在召唤我们,但它们的数量太少,不足以构成我本人持续的激情。在某种意
义上,作为批评的主体,作为十年来只写过三篇纯粹文学批评文章的我,也是文
学忧郁症病人之一。我的忧伤,每天都在涌现。我恳求你们,请你们治疗我吧!
原载《文艺争鸣》2008年01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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