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天堂在哪里?(1)
第三章
天堂在哪里?
父亲走后不久,我那不满三岁的哥哥就开始发高烧,奶奶按照传统经验,给
他烧了红糖姜汤,趁热灌下去,捂上被子发汗。按现在医学的解释,发烧是炎症
引起的,炎症不消,烧很难退。奶奶的办法用在成人身上或许能行,因为伴随着
出汗排出了一些病毒,但最终的恢复是靠自身的抵抗力消除炎症。还不满三岁的
哥哥太弱小了,没能抵抗住病毒的袭击,灌了几次姜汤烧也不退,只好去请郎中,
按郎中开的方子吃了几服药还是不好,最后不得已去了县城里的教会医院。医生
说有一种叫盘尼西林的药,打几针就好。可是盘尼西林是稀缺药品,价钱贵得惊
人,母亲怎么也凑不出那么多的钱给孩子打针,只好把孩子抱回去,还希望用中
药或者老办法能治好孩子的病,谁知第二天孩子就开始抽风。母亲已顾不得奶奶
的面子,到村里挨门挨户借钱,等她凑足了钱,把孩子再次送到教会医院,孩子
已经不行了。母亲抱着已经断气的孩子,呆呆地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一边流泪一
边自言自语:“我怎么不知道早点去借钱哪?我怎么这么糊涂呀!”
她不敢大声哭,害怕惊动了医生护士。这时,一个大胡子外国人从她面前经
过,看见这一幕,停了下来,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用中国话问她:“你需要
什么帮助吗?”
母亲抬眼看了一下这个会说中国话的外国人,说:“晚了,谁也帮不了我,
我的孩子,他死了。”
大胡子说:“是的,他死了。我可能帮不了你,也帮不了他,但是上帝能帮
助你们。”
“上帝?上帝是谁?”大胡子对她解释了半天,母亲似懂非懂,等他说完了,
母亲说:“人已经死了,上帝能帮他什么呢?”大胡子想了想,说:“我这样和
你说吧,你是想让你的孩子死后上天堂
呢?还是让他下地狱?”“什么是天堂?什么是地狱?”“……”天堂的美
好向往吸引了母亲,从那以后,母亲走进了教堂。母亲有一个银质的十字架,大
约两寸长,很精美,用一串珠链穿着,那些
珠子只有绿豆粒那么大,也是绿豆色,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我第一次
看见它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很感兴趣,拿过来想仔细瞧瞧,可是母亲却一把
夺了过去,十分严肃地对我说:“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有这个。”那正是“文革”
时期,我凭直觉知道这是属于“封资修”的东西,自然也不敢对外人说。后来母
亲把它藏了起来,我虽然又看到过几次,但是母亲始终是躲躲闪闪的,我一直没
看清楚过,也一直没有真正理解过母亲,直到她去世。
天主教从元代开始传入中国,到十九世纪末,在山东一带已经非常盛行
了。母亲每周都要到玫瑰坡教堂去做弥撒。有一天,母亲做完弥撒从教堂出
来,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她:“带子!”母亲回头一看,原来是沈家的大小姐。
沈家的三位小姐都不是一母所生,
平时争来斗去,关系很紧张,但是和我母亲都还过得去。母亲十分诧异地问
她:“大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也信教?”“不,我是来找你的。我在
门口等了半天了。”大小姐还领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长得十分清秀,像个腼腆
的小姑娘,母
亲问:“这是大外甥吧?叫什么名字?”那男孩害羞地答道:“马国栋。”
大小姐婆家在河对面东阿县,丈夫却在上海。婆家是沈家生意上的老搭档,也是
做阿胶和玫瑰生意的,大小姐结婚没多久就跟着丈夫到上海去了。这次回来一是
回娘家,二是替丈夫料理一些婆家的事。母亲问:“找我有事吗?”“我就是想
问问你,知道不知道剑平的下落。咱们姐妹里边,他和你最好,我想你可能知道
他的消息。”剑平就是沈家的少爷,母亲一听问剑平的下落,心里吃了一惊,焦
急地问道:“剑平?剑平他怎么了?”“你不知道啊?他跑了。说是要上前线去
抗日、打鬼子。走的时候和爹闹翻了,爹就像当年关你一样,把他关起来了。谁
知过了几天他也和你一样,跑了。”“他是什么时候跑的?”“腊月十七。后来
爹听说小石匠腊月十八闯关东去了,就断定这事和你们俩有关,让我来问问你。
你跟姐说实话,你知道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母亲连连摇头说道:“我真不知
道。我要是知道了,早就跑着告诉爹去了。”大小姐望着她那焦急的神色,知道
她没撒谎,叹了口气说:“不知道就算了。他要是给你来信了,你赶紧告诉爹一
声。”母亲点着头说:“我知道。爹身子骨咋样?还好吧?”大小姐叹了口气说
:“唉!这两年一年不如一年了,剑平这一走,一下老了一大截。咱们姐妹几个
又都不在,身边一个儿女都没有,你说他心里会是啥滋味?”“我想去看看爹,
他能让我进门吗?”“我看你还是别去了。前边的事气还没消,这又添了剑平的
事,现在回去肯定不行。”说完,大小姐走了。母亲冲着她的背影说道:“大姐,
剑平要是有了信儿,也给我带个话。”
转眼间父亲走了已经两年了。在这两年中,母亲只收到过他一次来信,那是
他刚走不久托人写来的,后来就没了消息。奶奶和母亲仿佛心照不宣,谁都不提
这个敏感的话题,因为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提起来怕承担不起,其实放在心里也
一样。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奶奶经常倚着门框远远地望着村头那棵老槐树,望着
从树下伸向远方的那条大路,希望父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路上;母亲则每天在心
里默默地为父亲祈祷,盼望着他能平安归来。就这样,一直盼到大年三十,父亲
回来了。那天,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天上依然下着大雪,父亲一进门就晕倒在地
上,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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