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石器一(2)
到了麦天,大约是在阳历五月底、六月初的天气,本来天长夜短,贵亭叔只
要听到“吃杯儿茶”的叫声,大约是凌晨四点钟左右,就开始敲钟,把生产队里
男女老少叫起来,人人抄着一把在头天晚上已经磨得锋利的镰刀下地了。为了调
动大家割麦的积极性,按割下来的遭数记工分,手快的人可以比手慢的人多出一
倍以上的活儿。特别是妇女们,割麦速度比男劳力们快,“拱起垄子”来,只听
“刷刷”的一片声响。因为壮劳力还要装车、还要到场里干活儿,割麦真正的主
力军就是妇女们,她们把麦子割了下来,就算完成了任务。
下边的农活儿,是牛把们用牛车拉麦。一挂大车跟一个壮劳力装车。装车是
一桩有技巧的活儿,所有装上去的麦子,麦穗都是朝里边排放,把麦茬朝外边。
装满车的麦子,重心必须落在车轴上。不然,太靠前了,压牛的脖子,叫做“辕
沉”;太靠后了,能够把牛脖子吊起来,叫做“辕轻”。(“辕轻”和“辕沉”
的辕字,被我的乡亲们把音读转味了,说成“檐”字的读音,你也可以用“檐”
字的读音念“辕”字,更能体现出我们那里土话的韵味儿。)装车时,牛把和一
个壮劳力把一铺铺的麦子,一杈杈地从地上挑起来,往车上从头至尾排放,上边
用一个妇女踩车。三个人协同作战,把车子装得四棱四正,再用一挂长绳煞着,
无论走多么坏的土路,也不会翻车。拉到场里后,壮劳力们拿着桑杈,把麦子抖
乱,打成铺儿,一杈杈叉起来,堆成大垛。生产队里的小麦全部割下来,垛成垛
后,贵亭叔悬着的心才能够放下来。因为有句老话说,“麦上垛,谷上场,豌豆
扛在脊梁上”。除了豌豆这种作物必须及时收打以外,其余的粮食只要垛在场里,
等等再打也不迟。
再说一说石磨的故事。
我们八队仅有两盘石磨。有一盘石磨,还是生产队长老婆贵亭婶的陪嫁物。
贵亭婶的娘家,住在河南省襄县那个产磨石的石山下。娶她来的时候,贵亭叔的
堂兄、堂嫂和堂弟,套了一辆戴着红花的牛车,跑了四个对时(四天四夜),不
仅把贵亭婶拉了回来,也拉回了一盘石磨。那时候,我们马寨刚刚解放不久,老
百姓分了地,过单干日子。谁家有了一盘石磨,好处很多,邻居来磨面以后,余
下的麸皮,可以养猪、喂牛,春荒时,人也可以吃。一头毛驴蒙上眼睛,在磨道
里整天转,麸皮却轮不到它享用。捣蛋的毛驴就会在曳磨时,冷不防地把嘴伸向
磨盘,馕上一嘴。对这种贪吃的毛驴,就要用一根木棍儿,把它的嘴巴与磨盘间
撑开,免得它偷嘴吃。
磨面的屋子叫“磨坊”,石磨的周围叫“磨道”,在磨道里负重奋进的是毛
驴。有人形容全能的人说是“会曳磨就会拉碾”,其实不然。比如拉油碾的活儿
太重,瘦小的毛驴干不动,往往用马或骡子干。马与驴可以交配,生出来的竟是
无性有力的骡子。马、毛驴和骡子,这三种可以用作动力使役的牲口,都是单蹄
牲口,它们不同于牛、猪、羊,属于偶蹄动物。它们被人们蒙上眼睛,在磨道或
者碾道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行走,蹄子容易磨坏。磨坏了,可以由钉掌的匠
人,在它们的蹄子上钉上铁掌。钉有铁掌的毛驴,转起圈子来,蹄子敲打着路面,
会发出“嘚嘚”的响声,和着磨盘呼呼噜噜的声音,女人罗面时“哐嘡哐嘡”的
声音,以及女人和毛驴不时打出的喷嚏声,构成了四个声部的交响乐章。
浑身冒汗的毛驴,可能自以为走了十万八千里,其实只在一处打转转儿。长
此以往,磨道被毛驴走出了一圈儿沟槽。我们那里的乡亲们,很有丰富的想像力,
他们生动地形容喜欢整人的大小队干部,说他们挑人的毛病,就像“在磨道里找
驴蹄”一样容易,找你的事儿就有事儿。这要是被宋朝的奸相秦桧知道了,肯定
不至于用“莫须有”的罪名诬陷岳飞,用那么不负责任的口气,来搪塞世人了。
石磨就这么天天呼噜呼噜地转,磨面的娘儿们,不停地罗了又罗,把粮食子
粒加工成面粉,再变成食品。石磨终有磨钝的时候,锻磨的石匠就有了营生。他
们背着锤子和錾( zàn) 子,专门找有石磨的人家蹭活干。背着锤子和錾子,
是锻磨匠的招牌,我们马寨人过去经常说那些不懂装懂的人,用的一句歇后语,
“你不要背驴下山——强充锻磨哩”,就是从锻磨匠的招牌这里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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