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盛的生活
阿姐生于1954年。有一次,她把身份证拿给我看。她说,你来看看我年轻时的
照片。她年轻的时候,1976年,二十二岁。我看见了一个清明、貌美的女孩子,一
双炯目。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穿着军装,留海连同发梢括在耳后。
总之,这个叫夏明雪的姑娘是有点英姿飒爽的。眉头微皱着,把嘴唇紧紧地抿
起来,没有表情,像在跟谁赌气似的。
她笑道,我年轻时就是这个样子,一照相就绷着张脸,怎么也逗不笑。可是我
喜欢照相,坐在镜头前,双手紧紧地按在板凳上,照相的师傅说,来,笑一笑。我
便笑了,拿手捂住脸,
弯下腰说,你别照。
总是这样,非把自己弄得跟苦大仇深似的,她笑了起来:其实那时也未必有多
严肃,只是有些拘谨。也怕见人,常常躲在屋子里。家里有客人来,招呼我出来见
客,拉着拽着都不肯出来,有时还会哭。
我说,那时你有多大?
她说,十几岁吧。内向得很。
我说,你也有那样的时候?
她笑道,看不出来吧?
阿姐很少跟我讲起她的从前。偶尔她会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她说,都忘了,
我是个不念旧的人。有时,我觉得自己是无情的。只要我愿意,什么事都可以忘掉。
我打趣道,人呢?有些人是不会忘掉的吧?
她笑了起来,拍我的后脑勺。她说,人也会忘掉的。隔了那么多年,模样都想
不起来了。一个人连模样都忘了,那还有什么不能忘的呢?他没了模样,对你来说,
他就等于没存在过。
我笑道,将来有一天,我对你来说,也等于没存在过吧?
她把手伸进我的胳肢窝里挠了一把,我一下子跳起来,笑道,你干什么?她说,
看样子我已经把你教会了,你竟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说,不可以吗?
她说,我喜欢你这样。
她让我看她的照片。搬来一本厚相册,一张张地指给我看。这张摄于1959年,
现存最早的一张。她穿着碎花棉衣裤,站在院子的回廊前,天大约很冷吧?她袖着
手,缩着脖子。坐在她身后的是姨姥姥,她外婆的妹妹,正在给她梳头。
这大约是下午时分,午睡醒来,人有些无聊。她便缠着姨姥姥给她编辫子,姨
姥姥说,她头发短,梳不成辫子。她想给她梳抓鬏,她不同意。姨姥姥说,你看,
你脑门上有两个旋儿,一左一右。你脾气犟,将来是要吃亏的。
这照片是怎么拍下的,她已经忘了。也许是她的父母,正逢着星期天,想着给
祖孙俩拍张照片。这照片里的下午是有阳光的,别处看不出来,只是一个人的影子,
站在镜头外面,无意间落进了照片里。
这是谁的影子呢?她想着,觉得怪有趣的。她说,你看,这影子很好,放在照
片里,有点突兀,可是很生动。我点点头,我能够明白。在这照片的背后,是活生
生的1959年,她的童年,
一个普通中国人家的日常生活,物质还不算匮乏,有照相机。这是北京的一个
冬日下午,一家子人围着她,父母,哥哥姐姐,姥姥,来做客的姨姥姥……家里盛
况空前,一个也不缺。
她还有爷爷奶奶,以及姑姑一家,她的表兄叫苏广,她的表妹叫苏羊,她从未
见过面的……他们远在广州。听说那儿四季如春。她父亲说,来年吧,把他们接来
北京过年。她急忙说,再来年吧,我们就去广州过年。
总之,这是没有心事的童年,幸福像葵花一样开放。
另一张照片是在夏天,不记得是哪一年了,照片上没有日期。她长大了些,大
约有八九岁吧,穿着连衣裙,一双麻花辫挂在胸前,清瘦,严肃,隐约可见现在的
模样。她站在巷口,略颔首,只微微抬起了头,那样子很像个小大人了。
她有很多照片,各个时期的,保存得很完好。相册里密密挤挤的一家子人,父
母,兄姊,名目繁多的亲戚……浩浩荡荡的一部家族史。她家族是庞大的,母系的
一支多集中在京津冀一带,是官宦人家出身,很有些来头。她母亲曾是进步青年,
学生时代就去了延安。她父亲是留苏学生,回国后在化工部工作,后来做到很高的
职位上。
这样一个源远流长的家庭,子弟大多聪颖、智慧,有上进心;从小耳濡目染惯
了的,对时代的嗅觉很灵敏——倒不像一般的纨绔子弟,烟花散尽,渐露出断壁残
垣,晚境凄冷。这个家庭里,也许她是个例外,还有她的哥哥,但世事谁能预料呢?
他们只不过是随着时间的洪流往前淌着,淌到某一截,突然被卡住了,任是怎样挣
扎、努力,都无济于事。这几乎是人的命数,他们得服从,他们是无能为力的。
而时代几多变迁,自民国以降,战乱纷呈,时代就像擦鼻涕用的纸手帕,新的,
软的,揉一下就皱了,不待脏就扔了。人们还没有适应过来,一朝君主一朝臣就换
了。而这个家庭的子弟们,总能在新时代来到之前,就能嗅出某种气味。那是山雨
欲来的气味,凭着本能,他们知道大的动荡还在后头,这是不可阻挡的。他们要的
不是永世的,而是那间隙处的一小片刻的安宁,繁华的,热闹的,门庭若市的,觥
筹交错的……
她们家族的人都有旺盛的投机素质,这潜藏在他们的血液里,生生不息,被一
代代流传了下来。他们几乎躲过了所有的劫难,于逆流之中爬上岸来,重获新生。
说起来有点惊险,很富传奇性。直到1966年……谁也不承望1966年来了,转眼之间,
说来就来了。那一年她十二岁,念初一。
很多年后,她也不知道1966年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
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回家后做家庭作业,星期天的下午,洗完了头,晾晒着,
和院子里的小朋友跳橡皮筋。如果时代不变迁,她大抵会这样一年年地长大,平安
的,有少许记忆;这中间也会经历一些变故,身体的,思想的,一眨眼就到了微妙
的青春期了,不说也罢。她会是一个让父母烦心的孩子么?脾气暴躁,爱顶嘴,偷
偷和男孩子约会?真是难以想象的。也许她会暗暗地喜欢一个少年,高年级的一个
男生,或者她同学的哥哥……长得很是书卷气。她为此苦恼了很长时间。又说不出
口的,简直害臊得很。
也许她会和几个闺中密友偷偷交换一下对男生的看法,哧哧地笑着,彼此都是
心照不宣的。提起某个男生时,故意说他的坏话,语文不好,用衣袖去擦鼻涕……
然而说的说,听的听,也都是心照不宣的。第一次来例假了,怎么也搞不懂这个劳
什子,慌张,烦恼,喜悦。有一种莫名的骄傲……从此,是个小女人了。和她的母
亲、姐姐没什么两样。
世界从此为她打开了一扇窗口,她看到了些许光亮,密密的,刺得她睁不开眼
睛来。她还有很多理想,只不知能不能实现它。她是茫然的。想出人头地,从平庸
的人群里一下子跳将出来,脱颖而出。是有些虚荣心的,名利思想很严重:被许多
人围着,宠着,像明星一样耀目。少女时代,她曾一度幻想做电影明星,像王晓棠,
白杨,王丹凤。美则美矣,可是她们不
辜负这美,这才是关键。民间有多少美女,一年年地老了,无声无息,静静老
死于街巷……她觉得愤慨。呵,她要被许多人追求,成为一代青年的偶像,在城市,
在乡野;被人暗恋着,被人默默地怀想。她要建立功名,到处有鲜花和掌声,过富
丽堂皇的生活。
她母亲总说她好高骛远,说,将来有你的亏吃的。母亲希望她能踏实一些,像
她的兄姊一样念大学,结婚生子,不让大人操心。其实她自小就是个省心的孩子…
…如果不是后来的变故,少年狂野的心一年年地遁去,成年后的她大约还是要回到
庸众中去,过日常生活:考大学,工作,丰衣足食,平安而满足,慢慢失去了幻想。
她只是不喜欢日常生活,天生有抵触情绪,她害怕它,那里头有生命的消耗。
同样是消耗,她希望用另一种方式完成。很多年前,她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式,
现在知道了。她说,我没想到我会干这行,这事不能细想,一细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她摇了摇头,脸上有隐约吃力的笑容。看得出来,她不喜欢这方式,屈辱,卑贱,
胆战心惊,可是既然做了,也就一年年地接受了。习惯了。
她是坦然的,毋宁说,这是对自己的尊敬。对于自己的职业,她从来不置可否,
很少加以评判。可是话语言间,我听得出她是伤感的,话说到深处,她甚至会哭出
来——当然,这是绝不允许的。她绝少回想往事,非常小心地绕过去,只在心里存
着这块自留地,平时懒得去打理,任它荒芜了。这仍出于尊严。
只有一次,她提起她的家族,她祖上的荣光。门前车水马龙,各种时髦的人物
进进出出……她自然未经历这样的气派场面。她是听她母亲说的。她母亲亦很少说
起,她是大家庭的叛徒,革命青年出身,一个彻底的马列主义信仰者。然而老了,
体力溃散,热情一天天耗竭……她在太平的年代里谋得一官半职,到头来终究还是
个母亲。有一次,她说起她年轻时代的理想,怎样不顾父母反对,离家出走,投身
于革命。
她母亲这代人是狠心的,对于亲情,物质,一切温暖的、具有柔软质地的事物,
有着天生的免疫力。她气质清寒,对于少女时代的富贵生活,她是厌弃的,也丝毫
不体恤。她家族人丁兴旺,繁衍极盛,各门派的子弟中从事各种职业的都有,官、
商、学、医……且都自立门户,冠冕堂皇。大的分歧是在1949年以后,支流中的不
少人逃窜海外,一部分人留了下来,财产被充公,成为共和国的一分子,艰难度日。
她母亲的这一支则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是她的背叛,使得这个家族的一支在
新时代里又找回了尊严的面孔。她们住在大院子的一个独门小院里,青砖铺成的甬
道,四间正房,厢房的窗户前有一棵腊梅树,年年冬天,开得艳俏。她几乎是闻着
腊梅香气长大的,清冷的,含蓄的,沁人心脾的。这是她成长的背景气味,这气味
里有童年,缓慢的日子,冬天的太阳光。
旺盛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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