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红处方(7)
沈若鱼稳稳当当地落座,说,急什么?我坐踏实了,自然告诉你。
司机便暗骂自己道行浅,把行家看成了雏儿。
您到底去哪儿啊?前头可拐弯了。司机再次问。
沈若鱼半晌没吭声。她把戒毒医院所在的具体地名忘记了。在她和简方宁所
有的对话里,那儿都被简化成" 院里" ,有不言而喻的亲昵。地名退到模糊的背
景中,好像不存在。
有一所……特别的医院,你知道不?沈若鱼说。
嗨,还真让你问着了。我这个人挣不着钱,可就是老拉上医院的病人。城里
凡是叫得上名的医院,您就数吧,没有我不知道的。别说常见的妇产医院、儿童
医院,就是结核病院、肿瘤病院、麻风病院,还有胸科医院、痔疮医院、江湖郎
中的草莽医院,我都门儿清。您说吧,到底上哪儿?
沈若鱼心想今天兆头不错,遇上这么一个爱说话又熟悉路线的司机,以后的
事也会顺利。
戒毒医院。她直说。
哪儿?戒毒……医院?就是戒大烟的地方?司机的手抽搐了一下,车轮压在
下水道盖子上,差点把尾巴骨颠断。
是啊,就是帮大烟鬼把毒戒掉的医院。沈若鱼深入浅出地解释。
早知这样,何必当初?这种人不值得可怜,死了算了!司机愤愤地说。突然
想起,说,大姐,您到那儿去,干什么呀?
沈若鱼跃跃欲试,想测验一把自己是否已进入角色,就说,我就是去戒毒的
人啊!
司机嘎的一脚踩死了刹车。甩下脸说,要是我耳朵没听错的话,您是说您吸
毒?
怎么,不像吗?沈若鱼反问。
您像不像吸毒的,碍我什么事啊?您吸您的毒,我开我的车,咱俩不相干。
只是我今儿不能拉您了。我这人生来胆小,害怕这些个怪事。
噢,你不拉我了?这可是拒载,我记下你的车牌号,举报一个准。
我不要您的车钱还不行吗,我真是不认识那地方。要不您举报就是了,反正
您也没带录音机,我来个死不认账,您也没辙。再说您都这样了,谁还信您啊?
得了,您下车吧,带好您的包袱,那里头装着大烟膏也说不定,落在车上,我吃
不了兜着走……拜拜了您哪……
沈若鱼苦笑着站在路旁的人行道上。虽然被赶下了车,心情还是很好。她想,
自己若不是跟简方宁是好朋友,方宁又恰好搞了这一行,简直就和司机的想法一
模一样。
附近有一个电话亭,她拨通了简方宁班上的电话。
你在哪里?办好了入院手续吗?过一会儿,我会以查房的名义到病房里走一
圈,咱们就能见面了。只是你切记不要主动同我说话啊……
沈若鱼打断简方宁的叮嘱,说对不起院长,可惜我是在马路旁,还没找到你
们医院大门朝哪边开。我忘了。
哎呀,亏你还当过兵,怎么这么糊涂!我也忙得晕了头,你要是真入了院,
哪里还能自由地给我打电话!
沈若鱼一下捏紧公用电话肮脏的听筒,惊呼,你们那里,实行通信封锁?
简方宁说,是啊。这里是半强制性管理,难道我以前没同你说过吗?
沈若鱼轻叹一口气说,说是说过,怪我理解得有偏差,把你们那儿想得太美
好。
……
问清了地址,再次打车,沈若鱼汲取教训,一言不发。这回顺利到达一处景
色优雅的郊外。
北方的初冬,繁茂的林木落尽了树叶,天地间豁然开朗。一排排挺拔的杨树
和婀娜的柳树,都异乎寻常地苍凉起来,枝和叶的分垒从来也没有这样清晰。最
强壮的叶子也坠落在地,成为飞扬的尘土。哪怕是最小的枝干,仍顽强地抖擞在
西伯利亚来的寒风中,把透向地面的阳光,遮挡出纤细的褐色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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