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示省委(6)
事情怎么会这样,到底出什么事情了?门一叶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头脑不够用了,
柳成荫的每一句话都是很有深意的,她却怎么也弄不清那里面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看她那个木呆呆的样子,两个男人也有点发怔,一直过了好半天,才呵呵地笑起
来:
“算啦,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那咱们就只好按这一步说吧。我们都听清楚了,
反正既然市委这样决定,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吧。不过这倒也好,至少钱是不成问
题了,大概一两天后面的大部队就到了。房间嘛只能这样了,但是至少我们可以吃
得好一点了……我们现在就找个像样的馆子撮一顿,怎么样啊?”
说是最好的饭店,那不过是相比较而言,如果拿到城里面,不用说是那些大城
市了,就是在他们所在的那个小地方,这饭店也实在够低档的了。但是,有什么办
法呢,这是在外地,又是在荒郊野外的路边小镇上嘛,能这样舒坦地吃一顿,已经
算是莫大的奢侈了。几天来,因为考虑到钱的问题,加上心神不定地走走停停,他
们还从没有这样正儿八经吃过一顿饭呢……两个男人更是高兴不已,不仅要了满满
一桌子的饭菜,而且开了一瓶本店最好的酒,已经吆五喝六起来。
旁边还有一伙人在吃饭,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听口音好像也是雁云人,而且不
住地朝他们这里瞥一眼又瞥一眼,真让人怪讨厌的。
架不住他们两个人使劲儿劝,门一叶也喝了几盅子,感觉的确是很不错的。拿
起酒瓶子看看,商标都没了,瓶子上一层的土。老板娘见她这样,立刻拿一块脏黑
的抹布重新把酒瓶擦擦,连说对不起对不起,这瓶酒实在放得太年长了,大概还是
八十年代出产的,有个老百姓的亲戚送了一瓶好酒,自己舍不得喝,让她给代卖,
没想到过了二十年才遇着个买家……一边又连连地感慨,这样好的酒,只卖二十,
实在是太亏了,白白放了这么多年,就是卖二百她也是亏老本了……
正这样说着,那位司机兼诗人忽然推推她,又悄悄地指一指外面。
不好,二楞子不知把三轮车和那女人撇在哪里,竟也到这里来了,手里还拿着
一个老式的铝合金饭盒。
一路上都没有这样正面接触过。在金山的那个小饭店,门一叶和二楞子可是见
过一面的
,如果认出她来怎么办……但是,地方就这么小,她要躲开也来不及了,只好
傻傻地坐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她的这个跟踪对象发愣。
不过,他们完全是过虑了。二楞子连看也没有正眼看这面,而且刚跨过门槛,
老板娘已经大声吆喝着把他拦住了:“出去出去,这不是你来的地方,你还是到别
的地方去吧,小心看打!”
二楞子什么也不说,只把那个铝饭盒递过来。
老板娘一看更火了,一边往外推一边吆喝:“去去去!滚一边去,你找死啊,
你要再不走,我可叫人了……”说着话已扭过身子,扯着嗓子朝里面叫起来。
屋里倒没有什么动静,旁边那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却呼地站起来,一起向二楞
子走去。
“不好!”门一叶什么也顾不得了,立刻推推他俩,也赶紧走了过去。
经过一番口舌,他们便拉着二楞子在自己这张桌子边坐下来,那几个人却一转
身没影儿了。
他们让二楞子吃饭,二楞子说什么也不动筷子,只呆呆地望着一桌子的饭菜发
愣。这几天的时间,本来就瘦弱的他显然更瘦了,一张脸也更加黑黢黢的,只是那
一双眼睛很特别,有那么一点呆滞,也有那么一点冷寂,同时又好像有一种令人生
畏的刚毅和自信……门一叶一下子说不清,但是又实在觉得难以忘怀难以直视。看
来他根本就不认得她,而且也根本不关心他们这些人在做什么。他所关心的大约只
有一件事,这就是那个依然空空如也的铝制饭盒。门一叶什么也不能再说了,此刻
她才明白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那个业余诗人还在那里喋喋不休,门一叶瞪他一眼,
赶快动手把饭盒拿过来,尽可能盛得满满的……
等接过饭盒,二楞子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只深深地向他们鞠了一个躬,转身就
走。咔嚓,快门一闪,她所带的那个摄影师已经眼疾手快地把这个鞠躬的镜头录了
下来。对于他的这个动作,今天的门一叶也突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不快……等跨
出门槛,二楞子忽然又返了回来。门一叶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难道也是嫌给他拍
照吗,要不就是他已经认出我来?然而什么都不是,他只是看到地上有两个易拉罐,
弯身捡起来出去了。
顺着二楞子远去的背影,他们又看到了刚才那几个男人的身影。奇怪,这是些
什么人,为什么他们对二楞子也这么感兴趣?问问女老板,也说不认识这几个人。
好在这伙人只跟着二楞子走了不多远,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门一叶长出一
口气,暗笑自己真有点儿神经过敏了。
二楞子一走,业余诗人忍不住大发感慨,摄影师随声附和着,只有门一叶依旧
闷闷不乐,这样一来他们也似乎觉得没意思,又大口大口喝起酒来。门一叶忽然也
来了劲儿,像他们那样一口一盅地大喝一气,那一瓶老酒很快便喝了个底朝天。不
行,再来一瓶。对,每人来一瓶……三个人都口齿不清地大叫不已。因为刚才那一
幕,老板娘大概已把他们三个当成了什么记者,好长时间一声也不出,只在一旁小
心地瞅着。直到他们又要酒,才走过来小声劝了几句,没想到立刻惹得诗人大骂起
来,吓得赶紧又拿过一瓶新酒,躲到一旁再不过来了。不一会儿,他们三个人全有
了浓浓的酒意,互相搀扶着离开饭店,在小镇子狭窄的街道上遛了一圈又遛一圈,
也不知道究竟到了什么时间,才返回那家路边留人小店,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这一夜,门一叶做了好多好多的梦。一会儿梦见自己在学校读书,漂亮出众的
衣服,伶俐的口齿和高贵的出身,同学和老师无不流露出羡慕又嫉妒的复杂目光…
…一会儿又是在一个什么地方下乡,满村的人都穷兮兮的,一张张脏乎乎的脸在眼
前晃来晃去,只是怎么也找不到她所熟悉的那一张。二楞子呢,他不是这个村的吗,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不来看我?再后来……再后来好像就飞起来了,莫名其妙地飞
呀飞,一下子就飞到了一个特别豪华特别高贵的地方,在现实中她从来也没有见过
那样美丽的地方,她像一个高贵的公主独自站在高高的舞台上,她已经得了全国的
新闻大奖。不,也许是全世界的,叫普利策奖还是什么的她就弄不清了。舞台的追
光灯那么耀眼,炫得她两眼直流泪,总是强忍着怎么也不敢抬手去擦……大约就是
在这个时候,有一双脏脏的手伸了过来,一边擦泪一边就把她给拽下来了……啊,
这不是二楞子吗!她立刻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都是酒精惹的祸,这些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喝这么多的酒啊。天还没亮,头沉沉
的好像感冒的样子。她翻一个身,正准备继续睡觉,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两个同伴
突然闯进来告诉她,二楞子他们不见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