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最近郝如意本来准备到北欧考察一趟,签证都办好了,但临出发却改变了主意。
不知怎么搞的,心里七上八下,接着就传来夏米其暴狱的消息。他愣了半天,吴黑
子这回恐怕是没救了。这一次不同于以往的脱逃或者诬陷罪,是要掉脑袋的。郝如
意有些悲哀,吴黑子啊,也许你命该如此,你儿子就放心交给我吧。
胡松林这时登门造访。
胡松林这次上门,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的。让他调查郝如意的司机尹长水,
他心里真有点那个这两个人的关系可不一般。老胡坐下后,先是不着边际地拉了些
家常,感谢郝如意对岳母的关心,说多亏了你送到家里的那张“平安牌”按摩床,
给我们家老太太帮了大忙。还问那张按摩床要多少钱,很贵吧。郝如意笑着说,你
先试着用,用着好继续用,用着不好,退给我就是。
这么扯了一阵儿,胡松林才不得不切入正题。
郝如意暗自一惊,老胡竟然调查起尹长水来了,什么意思?郝如意心里蹿出一
股子虚火,说:“老胡,咱们两家关系一向不错,你们怎么乱怀疑人哪。这样可不
好。”本来他还想发作,忍了忍,打电话让人事部送过来尹长水的档案。
不看不知道,一看,胡松林一下子放心了。尹长水确实与吴黑子是老乡,一个
村的人;但是尹长水是中共党员,前些年还被评为地区劳动模范,是个先进人物。
郝如意像个负责的上司那样,介绍说:“要说尹长水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
这个同志比较重感情,老乡观念强。为这,我批评过他。可尹长水说,初来新疆时
他和吴黑子在一起打工,吴黑子帮助过他,他不能忘恩……”
胡松林点点头,说:“这算啥缺点,优点嘛。”他有些歉意地向郝如意解释,
都是裴毅的馊主意,制造矛盾。
接下来的话也就免了。常晓说在丝路度假村看见尹长水和陈晨,这事儿眼下再
没第二个人证明。常晓是嘴上没毛,说话不牢,难免不会看走眼,虚报军情。
胡松林的这次造访,对郝如意坚固的精神堡垒,无疑是一次颠覆。郝如意平生
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恐惧。这种恐惧似乎还不同于害怕,有个具体的指向,而
是像周围的空气里渗透了一种阴森的东西。自从裴毅谢绝来公司后,郝如意就嗅到
了这股气味,接着是吴黑子一连串失败,这股味儿越来越浓重。它们让他厌倦,让
他无奈,让他站在生与死的临界点上不知所向。
郝如意靠在竹椅上,望着杯子发愣。茶泡了有一会儿了,冒着淡淡的热气,几
片叶子在翻腾。茶叶在杯中的起伏颇有些姿态,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似沉非沉时,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要作出挣扎。但越挣扎,越是不能阻止下沉的命运。
但必须挣扎。这是郝如意从中受到的启示。生命就要体现一种顽强无畏的精神。
一片茶叶尚且如此,何况人?郝如意有了清醒的紧迫感和真正的焦虑。
前不久他通过秘密渠道在上海一家制药厂,订购了一批叫醋酸酐的化学制品,
准备供给法力克。听说陈晨因吸毒抢劫坐牢后,曾有过良心不安,打算退货。但现
在郝如意坚定了念头,趁着还有力量,再玩一把吧!
这个傍晚,郝如意把法力克约至静湖别墅,说:
“可以开始了。”
法力克两只驴眼顿时亮出铜铃般的光芒。
法力克走后,郝如意心里感到长时间的虚空。好像一座破屋,浮在无边的大海
上。
耳畔飘来细若游丝的声音,像呻吟,又像叹息。郝如意近来晚上常听到这种声
音。他爬起来,楼上楼下查看,却是什么也听不到了。待重新躺下,那声音又飘了
过来。这来自夜晚的奇怪声音,弄得郝如意惶惑不安。他怀疑是不是与陈晨有关,
陈晨近来情绪反常,不读书,不看电视,成天躺在屋里。晚上郝如意回来,她做好
了饭,扣在桌上。叫她,才像个幽灵似的出来,呆站。她说话,连眼睛也不抬,脸
灰扑扑的。这光景让郝如意看了揪心,好端端地让你呆在这里享福,你怎么这般模
样?他担心她是那两回在丝路度假村被吓着了。陈晨第二次从丝路度假村弄回来后,
郝如意采取果断措施,把小院的铁门上了锁,根本无法出去。
刚才他和法力克在书房密谈货物出口的相关事宜,门突然咚地一声被撞开,陈
晨披头散发站在面前。
郝如意对陈晨这反常的举动很恼火,说:“没见有客人嘛!”而后,向法力克
致歉,解释说家里刚请的小保姆,不懂事。
现在,他又听到了这奇怪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发出的,沉闷又含混不清。他径
直下楼,来到陈晨的小屋门口,笃笃敲了两下,里面毫无回应。他想,她刚才挨了
训,是不是不想理他,便又回到楼上。刚刚坐定,那声音又如一扇黑色的翅膀盘旋
而至,这一次如此真切!
郝如意几乎是一路跑着下楼,撞开那间小屋的。屋里黑乎乎的,郝如意摸到开
关,灯亮了,床上没人。四下里看,我的天,陈晨竟然半裸着身子趴在窗帘后。靠
近窗子的地板被撬开了,空洞洞的槽子像一只毒眼瞪视着他。郝如意顿时什么都明
白了。这还是法力克最早送来的一包样品,他过目后,让尹长水处理。尹长水竟然
藏到了这里!这个蠢货!
陈晨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喘息着,发出梦呓似的声音:“常晓,救救我!救
救我!……”说着来拉郝如意的手。
郝如意一把推开她,陈晨清醒了。但她只是愣了一下,又来抓郝如意的手,同
时显出下贱又古怪的笑来,说:“郝先生啊,我一直等着你呢。亲爱的,快,把你
的冰糖给我喂一口,一会儿我好好侍候你……”说着,把郝如意往怀里拉。
郝如意一耳光抽过去,骂道:“你这个不学好的丫头!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啊,
你把自己毁得还不够吗?!”
陈晨跳起来,笑道:“我已经被毁了!你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呸!你放我走,
我不怕坐牢,你放我走!”说罢,向门外冲。
如果说过去陈晨从这里逃出去,郝如意是为她的安全担忧,那么现在他则是为
自己担忧了,说不准她会去告发他。郝如意挡在门前,陈晨疯了似的朝郝如意扑打。
郝如意张着两条细胳膊有些招架不住,染上毒品的人比魔鬼还凶啊!
尹长水送法力克回来,看到这场面,大吃一惊。但他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飞起一脚,陈晨扑倒在地,动不得了。
尹长水当晚没有回去,留下来陪上司。
郝如意有肺病,医生叮嘱过少吸烟。但这天晚上,他一根接着一根。在由蓝变
白变灰的烟雾中,郝如意一句话不说,只是盯着黑乎乎的窗外,好像那里埋藏了他
一生的经历。尹长水希望上司能说点什么,比如关于这个奇怪的女孩子,但郝如意
就是不说话。尹长水看见上司流泪了。
夜色在浓浓烟雾中逝去,黎明来临。
天亮前的一刻,郝如意才倒在沙发上睡去。突然又听到了那种怪怪的声音,他
倏地坐起,见窗外有人影晃动。细看,竟是尹长水在园子里浇花,这才想起昨晚发
生的事。
郝如意吃力地站起,下楼,朝陈晨的小屋走去。被绑着的陈晨蜷在地上,正在
熟睡,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脸上污黑,似乎哭过很久,一双眼睛红肿如桃;身
体一抽一抽地,像刚挨过打的小孩子那样。郝如意走上前,蹲下,轻轻解开绳索,
女孩胳膊上立刻显出一道道紫红色的印迹。这个尹长水,手也太狠了。
郝如意抚摸着陈晨的胳膊,一阵心痛。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儿怎么一夜间成了
这样?也许,自己当初不该出于良心需要,丧失理智地收留这个自称是“李铁梅”
女儿的人。
陈晨睁开眼,见面前站着郝如意,吓了一跳。经过一夜的睡眠,她恢复了正常。
郝如意说:“丫头,起来,到床上睡……”他去扶她。
陈晨仇恨地推开他,说:“滚!”
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悲剧重演,自己又陷入了白色魔窟。趁着这会儿清醒,
她要离开这儿!
陈晨在这个清晨再次向门外冲时,被尹长水堵住。
陈晨讨厌这个阴郁的男人,骂道:“放我出去!你们这两条披着羊皮的狼,我
要告你们!”
尹长水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他昨晚预备好的,就等
着关键时刻用。
陈晨太熟悉这玩意儿了,她愣了一下,刚才的盛怒顿时烟消云散,变成一副卑
贱可怜相。她两眼牢牢地盯着那东西,笑着朝尹长水移去……突然,她一把夺过针
管,嘭地一声扎进自己的左臂!
这一切完成于瞬间。
郝如意走过去,一个耳光打在尹长水脸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