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失落、追求(1)
第三章〓失落、追求
一、悲剧的历史一幕
冯子卿和柳明下岗了。柳明办起了自己的信息咨询公司,冯子卿却失落了。
最初,冯子卿还觉得挺惬意:工作一辈子了,现在每天山间看书窗下品茗,百无
聊赖时,到柳明的公司转一圈,冯子卿觉得这样很好。但是不久问题就出现了。
首先是生存的问题,冯子卿从骤然减少的工资中抽出一百元备用,以为剩下的四
百元足以生存,可是他很快发现,这不过是个愿望而已。过去从不计算钱财的他,
现在不得不斤斤计较每一分钱,他出门从不打车,地铁两块钱,他就坐几角钱的
公共汽车,能骑车就骑车。有时连吃饭都省了,不是不饿,是太贵了,小摊上的
煎饼也得两块钱!冯子卿到柳明的公司去,看到柳明的忙碌,他突然意识到,自
己才四十多岁。每天傍晚,他都站在天阳山大院当中,望着天边那一抹且行且远
的夕阳,一种油尽灯枯的乏味阴影不时掠过心头。他想,今后一辈子难道就这样
过去了?
也正在这一时期,冯子卿接到母亲的电话,说他的父亲病重住院,要他回去
一趟,他跟赵莉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回北京了。
冯子卿回到北京,看到父母明显地衰老了,父亲因脑血栓住进医院,虽经抢
救,还是留下了半身不遂。冯子卿到医院里看望父亲,父亲尚能说话,颤巍巍地
嘱他好好工作,争取进步。父亲还问到庞勤勤的情况,说孙女常有信来,庞勤勤
也常寄钱回来,但她们为什么不回国工作?冯子卿知道,像父亲这样的老革命也
只有这样的愿望了。他心里很沉重,在医院待了很久,回家已是很晚了。
母亲还在等他,她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说。冯子卿的母亲八十多岁了,是一个
早年参加革命的老干部,但是一生坎坷。母亲坐在床边,昏暗的台灯下,母亲雕
像般地坐着,可以感觉到,她一定等了很久。母亲从床边老旧的桌子里掏出一个
牛皮纸的信封,冯子卿看到,这是一个磨损了的旧信封。母亲说:“子卿,妈已
经八十多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大概来日无多了。我这一生什么都经历过了,
这一辈子只有一件事妈挂在心上,这件事不了,妈死不瞑目。就是给你姥爷修坟
立碑。”冯子卿清楚地看到,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苍老的脸上挂着一串泪珠。他
坐下来,接过那个破旧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老照片,一位
英姿勃发的八路军干部凝视着他。母亲说:“这是你姥爷。”冯子卿搂住妈妈的
肩膀,用纸巾轻轻擦掉母亲脸上的泪痕,说:“妈,姥爷修坟立碑这事我来办。
我这次回来有时间,你慢慢说。”冯子卿记忆中的外祖母,是一个慈祥豁达的极
其漂亮的老人,但是有关外祖父的事,父母从来没有提到过,似乎一直在刻意回
避什么,他也没有深究,在他的心中,这件事一直是个谜。
母亲平静地轻声说道:“你姥爷是被冤杀的。”
随着母亲的回忆,冯子卿的思绪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战火纷飞的史诗般的岁月。
一九四二年,抗日战争进入了最为困难的时期。这天晚上,一支疲惫的队伍
正在冀中平原大地上跋涉,这是晋察冀边区五支队的便衣大队。这支队伍来到滹
沱河边,稍事休整后开始渡河,河对岸便是敌伪控制区。夜暗星稀,只能听见水
声和间或的马嘶声。就在队伍渡过一半时,一个尖厉的声音响了起来:“同志们,
赵玉昆要把队伍拉到日本人占领区,他要叛变投敌!”喊话的人就是冯子卿的姥
爷、便衣大队的大队长张钦南。瞬间,枪声响了起来,经过一番激烈的交火,张
钦南控制了未渡河的部队,并将余下的这部分部队带回了边区。这是当年发生在
晋察冀边区的赵玉昆叛变事件中真实的一幕。
张钦南一九二四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定易徐涞地区最早的共产党人,一九
三五年在北平搞学运被捕,一九三七年越狱逃回家乡组织抗日游击队。赵玉昆事
变后,全家被敌伪追杀,冯子卿的母亲十二岁就参加了八路军,张钦南的父亲几
年后在日伪的追捕下跳崖而死,他死的地方就在狼牙山,在狼牙山五壮士跳崖山
头的侧面。张钦南后来任锄奸科长、支队长等职,一九四七年,他调任察哈尔省
法官,在傅作义部队突袭张家口期间,率察哈尔省法院部分工作人员撤退易县山
区,被人以“叛变嫌疑”的罪名秘密逮捕,由于惧怕他的部下解救,当地有关负
责人滥用权力,迅即枪决。一九八四年,经有关部门调查核实,才知道是起冤案,
予以平反。此时距人死已有三十七年。
张钦南临死前被问有何遗言,他一字未讲,只是仰天长啸,那一声震撼了所
有在场的人。
母亲回忆这段历史,显得那样的淡定。冯子卿问母亲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
他们全家人是否受到这件事的影响,母亲凄凉地笑笑说:“你说呢?”冯子卿知
道,这三个字就足以说明一切了。母亲说平反后,她的姊妹兄弟和家人没有提任
何要求,姥爷和姥姥合葬的坟也没进烈士陵园,在张家祖坟的一角有一个土坟堆,
至今残破不堪,连碑都没立。这件事萦绕她心怀已久,她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亲
手给故人的坟头填一捧土,为父亲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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