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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是第二天才知道弟弟出事的。他赶过去时,才知道弟弟这几个月所经历的
一切变故。那是张星酒店里留守的服务员告诉他的。这时张星已经被刑事拘留。
张云找了他在看守所工作的同学帮忙也没有见到张星一面。不过那同学因为没
有能力让张云和弟弟见上一面,很是过意不去,下午就替张星带出话儿来,说张星
说他对不起哥哥,赔了母亲和妹妹用命换来的钱,自己走到这步谁也不怨,只求哥
哥别在外面托人了,也别往他身上花钱了,人家爱怎么判就怎么判,他认了。
那同学学完了话儿,对张云说: “有我在这儿,你就放心,咱大忙帮不了,
小忙保证没问题,我都告诉那些把大角( 在监舍里称霸的人) 的了,谁也不许再欺
负你弟弟。”
张云一听这话就知道弟弟在里面肯定又挨打了。
“我弟弟他在里面是不是又挨打了? ”张云急急地问。
“没有,我们这儿管得可严了,不过你弟弟来的时候身上就有伤。”
“这我知道,我是说他在这里又挨打没有? 你可别不跟我说实话。”张云的口
气已经软了下来,已经有些像是在哀求了。同学看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把眼睛看
向别处。见同学不说话,张云又说:“打得重不重,你告诉我啊! ”
“你看你,急什么? 不过也就是受点皮外伤,养一阵儿就好了,一会我给你弟
弟在里面订两只鸡,让他请请那几个把大角的。哎哎,这个不用你掏钱,算我请客。”
尽管张云答应接受同学的两只鸡,但还是给张星扔下了八百块钱,他让同学把
这钱都存人张星的账上,每天给弟弟额外订两份饭,一份饭二十五元,这钱怎么也
够弟弟吃十几天的。
张云和同学分手时已是傍晚。尽管同学一再安慰他,说张星没事,被打得也不
重,花点钱,找找人,弄好了十几天就能出来。张云当时也一再地回答我知道,这
我知道。可和同学分手以后,他的心情依然很糟糕,他甚至想找个没人儿的地方大
哭一场,可是他走了两条街,一直走到路灯全都亮起来的时候也没有找到这样的地
方。
他这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城市里,而不是在他工作的小镇,更不是在他生活过的
村庄。
城市里的人真是太多了,城市里的灯也真是太亮了,在城市灯光的照耀下,张
云的心里依然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不知弟弟会怎么样? 不知明天会怎么样…
…
一辆公交车从张云的面前驶过去,张云看清了车身上的牛奶广告和257 字样。
257 !这是他心里很熟悉的一个数字,他想起何之水曾和他说过,坐257 路公交车
就可以直接到她们学院门口。对! 去找何之水! 这个念头一动,张云的心里便觉出
了暖,便觉得有一丝光亮透了进来。
不知不觉,张云就跑了起来,追着那辆257 跑起来。路上的许多人都惊异地看
着他,有人冲他挥手,说不用跑,五分钟一趟车。
张云不听,继续跑,继续追,有人就笑起来,说他心眼儿有问题或是大脑有毛
病。
张云差不多追了有半条街,才追上这辆到站的257 ,并在关门的最后一刻上了
这辆车。
“到竞技学院还有几站? ”张云上了车就问。
“反了,反了。下去! 下去! ”司机不耐烦地摆着手,重新打开了车门。张云
跳下车,又急急地往马路对面跑。他只想快些见到何之水。
张云到省竞技学院门前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钟了,在车上张云就开始不停地给
何之水打电话,可惜何之水的手机一直是关机。
九点钟的时候,许大雷的电话打了进来,问他晚上还回不回去.问他的弟弟怎
么样了,问有没有什么让他帮忙的。张云说我晚上住我同学这儿,我弟弟挺好,没
啥大事,就不用你费心了。说完张云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自从父亲被送到精神病院以后,张云就一直住在派出所里,再也没有回过家。
而许大雷自从妻子走了以后就一直在派出所里住着。
两个老小光棍成了派出所里的常住人口,不知不觉就变得像一家人了。不时地,
许大雷就要跑出去和马凤珍约会偷情,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张云的眼睛。每次许大雷
夜里从外面回来都忍不住冲张云讨好似的笑笑,这时张云也往往会嘿嘿地回敬他一
个更加意味深长的笑,许大雷知道张云笑什么,虽然不好意思,但他也不忘给自己
找借口,他说:嘿! 男人嘛,这个你得理解。
虽然许大雷自己不检点,可对张云看得却很紧,如果哪一天张云回来晚了又事
先没有打招呼,许大雷就会在九点钟左右把电话打进来,问清张云没有回去的原因,
像家长一样,弄得张云很反感,但碍于他是所长,张云又不好说什么。而一旦两人
同处一室,除了工作以外又都没什么话可唠了。
九点半钟,张云终于打通了何之水的手机,听到手机里传来的欢快的彩铃声,
张云的心里这才踏实起来。
“喂! 是谁这么晚了还找我? ”何之水在电话里不满地问。
“是我,张云。你舅的同事,我现在就在你们学院的门前,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想见你……”说不清为什么,张云眼里突然就涌出了泪水,声音也哽咽起来,仿
佛一个孤苦无依的人终于见到了亲人。
何之水向大门跑来的时候,张云正眼巴巴地守在门外。这是张云第一次主动约
见何之水,而且是在晚上。
两个人顺着学院的围墙一直朝前走,路上何之水像以前每一次见面时一样,讲
一些她新近遇到的听到的一些好听好玩又好笑的事情。她讲她的队友睡觉时怎么咬
牙,她讲她的教练生气时怎么喝酒,她还讲她怎么半夜里偷偷起来放二踢脚,吓得
学院里的保安满院子巡逻。讲的时候,何之水不时地抬眼看着张云,眼神里是恋人
才有的欣赏和关注。张云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又觉得自己的脸色太过难看,怕何之
水误会,于是就主动解释说: “我今天的心情特别特别的不好,要不也不会这么
晚了还来找你。”
“是因为你弟弟的事吧! ”
“你怎么知道,我也没和你说呀? ”张云停下来,把脸扭向何之水。
“刚才你打电话时我就听出你的声音不对,我就给我舅打了电话,他说是你弟
弟出事了,他让我好好劝劝你,别让你想得太多。”
“他还挺关心我的呢。”张云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哎,你是不是常和你舅
舅提起我? ”
张云忍不住问。
“不是我和我舅提起你,而是我舅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何之水纠正道。并学
着许大雷的腔调说: “张云这孩子哪都好,又稳重又上进,可就是心事太重,什
么事都爱憋在心里,这哪成,这不憋坏了吗? ”何之水学得惟妙惟肖。
“所以你舅舅就让你逗我开心。”张云似乎刚刚才明白。。 “不是! 我舅
只是说:瞧你这疯丫头,整天没心没肺的,要是和张云匀乎匀乎多好。所以我才来
逗你开心啊。人家说呀,恋人在一起,不光要志趣相投,更重要的是要性格互补。
哎呀! 我说错了,谁和你是恋人呀,谁要和你互补啊! ”何之水羞红了脸,拽住张
云的胳膊报复似的使劲扭,继而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松开,可张云的手已经
跟了过去,并顺势抓住了她的手。张云感到何之水的手像鸟一样在自己的手掌里挣
扎战栗,张云紧紧地握住,不肯松手。
只一会儿,那鸟便乖乖地依附在他的手掌当中,再也没有离去。
很自然的,张云就提到了他的弟弟,他说他弟弟被关进看守所了,不知道以后
会怎么样。何之水问他弟弟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张云说是打架,弄不好非得被送去
劳动教养不可……张云的神情越发地暗淡下来,这暗淡像阴影一样也罩住了何之水,
“你很替他担心是吧,怕他在里面受罪。我听说那里面尽打人。”
“我不光怕这个,我更怕他经历这件事后破罐破摔,这辈子就这么毁了。再说
那里是什么地方,能有什么好人,只怕好人进去也学坏了。”张云说着用脚猛力一
踢,一个废弃的易拉罐就蹦跳着向远处飞去。
“除了这个弟弟,你还有其他的弟弟妹妹吗? ”为了转移话题,何之水问出了
这句话,谁知这句话正触到了张云的痛处。让他心里一阵痉挛般的疼。
沉默了差不多有一分多钟,张云才说: “本来我还有一个妹妹,可惜,她在
六岁的时候就出了意外,她要是活着,今年也该十八岁了,该长你这么高了。”不
知不觉,张云的眼里就涌满了泪水,他转过头去,飞快地抹了一把,他不想让何之
水看见他哭,他想在她面前表现得刚强一点,他想用他的刚强和沉稳来打动何之水,
这是他早就想好了的追求何之水的计划。可不知为什么,当他真正站在何之水面前
的时候,他却怎么也刚强不起来,他只想向她倾诉,他只想得到她的安慰……
轻轻的,张云的另一只手也被何之水小心地握住,女性温婉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云心里瞬间荡起一股暖流,他定睛看着面前的何之水,何之水也正望着他,目光
清澈而明亮。
“知道吗? 你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何之水说, “你还有我,我从十八
岁开始就喜欢上你了。”
“什么? 你喜欢我! 你这个小丫头是不是看我心情不好又故意逗我开心啊! ”
何之水的表白让张云不敢相信,在他看来,何之水只是一个天性善良的小丫头,
还没有到懂得爱的年龄。虽然自己心里巴望着她能喜欢自己,接受自己,但他也一
直觉得那只是一个美好的梦。就像他以前做过的每一个爱情梦一样。那些个女孩子,
不也是都向他表白过对他的爱意吗? 都说只要和他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
可以忍受,可后来呢? 她们在去过他的家之后,确切地说是见了他的父亲之后,不
是都像风一样消失了吗? 对于爱情,张云已经不敢再奢望了。
见张云不敢相信,何之水急了,她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你要是不高兴
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反正我的脸儿大,不会上吊自杀。
张云说那你说说理由吧,我听听有没有道理。
何之水说:“第一,你长得帅;第二,你说话我爱听;这第三吗? 是你有魅力,
特别是你的眼神儿,就像……就像喜气洋洋猪八戒里的猪八戒! ”
“什么? 我像猪八戒! 有你这么夸我的吗? 再说你喜欢谁不好,怎么偏偏喜欢
猪八戒? ”张云简直哭笑不得。
“我不是说你像大耳朵的猪八戒,我是说你像人形的那个猪八戒。”何之水一
本正经地纠正道。
张云不能再问了,再问下去他就不是男人了。他用手轻轻一拉,何之水便顺势
扑到了他的怀里。
路灯下,两个人久久地相拥在一起……
那天,张云吻了何之水脸上的红记,像蜻蜓点水一样,只轻轻吻了一下。何之
水也倾听了张云的讲述,关于他的弟弟,在何之水面前,张云一次次地表白了他的
自责。他说,我比弟弟大两岁,许多事情都是应该我去做的,可我却没有,而是一
门心思想着要读书,要考大学,要当警察,和弟弟相比,我自私得多。张云觉得弟
弟一心想挣大钱的想法就是在家里最穷最困难的时候形成的,如果不是一心想挣大
钱,弟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何之水听得直掉眼泪,她说等着吧,等我拿了金牌,得了奖金,i 保证让你让
你爸让你弟弟都过上好日子。
临分手时,张云和何之水都有些难舍难分,于是就约好了下次见面的大概时间
和地点。
对于张云而言,他喜欢的是何之水的活力、单纯和天真。而对于何之水而言,
张云身上那种沉静的书生气质则让她着迷,在运动员堆里,像张云这种类型的人奇
少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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