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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下大雷果然和张云去了村外的坟地,来到了张云母亲的坟前。这之前他们进
了村子,去看了张云的父亲。面对着张云父亲脸上那两个黑洞洞的“深井”,许大
雷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那一刻,他真的想掏出枪来把自己给毙了,但他没有带枪。
张云和许大雷来到村外的坟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张云母亲的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还镶嵌了照片,照片上张云的母亲一副
若有所思的表情。这是张云母亲死后,许大雷第一次来到她的坟前,第一次和死去
的她这么近距离地面对面地相望:站在坟前,许大雷的思绪自然又回到了十三年前
的那个夜晚,那个折磨了他十三年的噩梦在他眼前又一次真实地再现。
许大雷向张云讲述了当时所发生的一切,讲述了张云母亲当时已近疯狂的举动
……虽然他尽量使语调平和,但张云还是感到浑身战栗。当许大雷讲到张云的母亲
将他拖到水塘边,并用力向下推的时候,张云再也忍不住了,他吼道: “你不要
再编了,面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说假话,你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我妈她已经死了,
无人对证,你就把一切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这
句话倒提醒了许大雷,他沉思了一会才平静地对张云说:“我今天对你所说的一切
都是事实,都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我唯一感到对不起良心的事情就是在你母亲落
进水里的时候没有及时出手相救,我当时确实是蒙了,不知所措,结果导致了你母
亲的死。对于你们家发生的一连串的悲剧我是有一定责任的,是我当初错抓了你的
父母才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因为这件事,十几年来,我一直觉得良心不安,一直
都想对你们有所补偿。”许大雷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告诉张云自
己就是一直资助他的高山,他已经决定永远都不告诉张云这个秘密。
张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像哭又像笑, “补偿? 怎么补偿? 现在你对我
所说的一切就叫做补偿吗? 让我相信我的母亲是个杀人犯就是接受了你的补偿吗? ”
张云的目光咄咄逼人,同时还闪含着一股杀气,就如同他母亲当年要置许大雷于死
地时的目光。许大雷没有闪避,他直视着张云的眼睛说: “我今天所说的一切都
是千真万确的,没有一句假话,这一点苍天可以做证,你死去的母亲也可以做证。”
但张云还是向许大雷一步步地逼了过去,他揪住了许大雷的衣领,左右开弓打
了许大雷的嘴巴,他看见许大雷流出了眼泪,那眼泪是一串串流下来的,毫无声息。
“你滚! 你给我滚! ”张云骂道,同时将许大雷向前一推,许大雷踉踉跄跄地
后退了几步这才站稳了脚跟。许大雷呆愣愣地站在那里足有几分钟,之后他才猛地
转身向来路上走去。
不等许大雷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张云已经反身扑倒在母亲的坟上,抓着母亲
坟上刚刚钻出土层的青草无声地哭起来。他哭他的母亲,哭他的妹妹,哭他的爸爸
还哭他爸爸被抠瞎的眼睛。
许大雷在远处站了一会儿,有心回来劝劝张云,但终究还是没有。
这时已是深夜,万籁俱静,星光清冷,放眼望去,周围一片荒凉。4 月末,北
方的春天才刚刚来临。
张云独自趴在母亲的坟上呆了许久。十三年前的一幕幕往事,许大雷三番五次
的信誓旦旦都在他的眼前来回交替。那种叫做愤恨的东西从心底翻卷上来,像烈火
一样肆意地燃烧。
张云一夜未睡,凌晨五点多钟就已经穿衣起床。在这个季节里,他不是起得最
早的人,那些要去城里卖菜的菜农们往往半夜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他们要把菜先从
大棚里运出来装上自家的农用三轮车,他们必须赶在天亮以前上路,六点钟以前赶
到卖菜的地点。
猛然,张云听到了外面有异样的喊声,这声音恐怖、尖厉而且错乱。这种声音
张云曾经听见过,并且至今仍然记忆犹新,那是他母亲的尸体浮上水面以后,第一
个亲眼目睹的人跑回到村里报信时的声音,那声音就像现在这样惊醒了全村的人,
让全村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让全村的人都向水塘那里跑去。
张云不顾父亲的喊叫冲出家门,看见几十米外的村路上一个系着头巾的女人站
在那里惊慌失措地叫喊着: “死人啦……死人啦……南边水塘里有个死人啊,全
身都是血呀……”许多人从家里跑出来围在那女人的周围,他们个个一脸惊慌。
出于职业的敏感,张云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几乎没有犹豫就顺着村中
公路向水塘的方向跑去。十几个村民也气喘吁吁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时天已经亮了,远远的,张云看见一辆农用三轮车停在路上,那里正是水塘
的位置,正是淹没了他母亲和妹妹的那个水塘。每次路过水塘,张云都会忍不住停
下来,在那里站一站。水塘早已干涸了,没有一滴水,甚至连潮湿的迹象都没有。
因为塘底的土又干又硬,村里人便将土挖出来垫房场、修村路,挖来挖去,塘底便
出现了无数个大小相连的深坑,深坑里是一些树叶、垃圾一类的东西。
张云跑到水塘边时,两个村里的男人正将一个血人从塘底的深坑里往上抬,看
见张云,其中一个就喊: “这个人还没死,还有气儿,送医院也许还能救活。”
张云几步冲到跟前,边托住血人的身体边往那人的脸上扫了一眼,啊! 张云惊得叫
了一声,这个血人不是别人,正是许大雷。许大雷伤得很重,浑身上下几乎被血浸
透了,他左臂折断,白森森的骨头从血衣里支出来,和血凝结在一起。
张云把手放在许大雷的胸口上,感觉还是热的,还有微微的心跳,可是许大雷
的四肢却已经冰冷了。张云脱下自己的外衣把许大雷的身体裹起来,又把农用车上
用来盖青菜的破被拽下来,垫在许大雷的身下,并叫人赶紧回去取被褥和热水袋,
与此同时张云还拨打了120 和110 。看许大雷四肢冰冷,张云曾想过要把许大雷搂
在怀里暖一暖,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会儿,被褥和热水袋都拿
来了,120 急救车和110 警务车也都赶了过来。这边刑警们向两个最先发现许大雷
的村民了解情况,并察看现场,那边医生对许大雷实施急救。
张云是跟着急救车一起去医院的。在车上,医生在抢救许大雷的同时也给张云
布置了任务,让他不停地呼唤许大雷。医生忠告说,如果他现在不能清醒的话,只
怕他永远都不能再醒过来了。听了医生的话,张云也担心起来,于是机械地一声接
一声地喊,开始喊所长,后来直呼其名喊许大雷,说你快起来,你媳妇还等着你回
家呢,伤害你的凶手还没落网呢;何之水还等着让你看她参加奥运会呢……但无论
他说什么,无论他怎么说许大雷的眼睛始终都是闭着的。
有几次许大雷的眼睫毛动了动,似乎要睁开眼睛,但他终究还是没有睁开。
到了医院,医生又拼尽全力抢救了两个多小时,动用了效果好收费高的抢救治
疗仪器。
上午七点多钟,许大雷的亲属才陆续赶到医院,许大雷的妻子苏然是被人搀着
才走进来的,她脸色苍白,脚步踉跄,仿佛任何一个声响都可以将她震倒在地。何
之水比其他的亲属早到了一会儿,是张云通知她的,她训练的地方离医院不远,其
他亲属赶到时,何之水正伏在张云的身上呜呜地哭,受她的感染,张云的眼里也充
满了泪花。
上午八点四十分,医生宣布许大雷死亡,一个三十八岁的生命就此终止。许大
雷的妻子承受不住丧夫之痛,当时便瘫倒在地,走廊里顿时哭声一片。
根据法医后来的结论,许大雷的死因是多方面的,外伤、失血、休克、寒冷共
同加速了他的死亡。据参加抢救的医生说,如果能在许大雷受伤失血后及时保暖,
他完全可以活过来。医生的这个结论注定了张云这一生都无法安宁,注定了他要像
许大雷一样一生都生活在内疚之中。张云后悔自己当时没有用身体为许大雷取暖,
尽管那样许大雷也许依然逃不过一死,但那样自己起码可以问心无愧,许大雷也可
以在临死之前感受到一点来自他的温暖。可是自己当时并没有那样去做,自己当时
究竟在想什么,这一点连张云自己都想不明白。总之他的一念之差铸成了他终身的
遗憾,而且他将永远都没有机会补救。
根据警方的现场勘察,许大雷是在水塘边遭到突然袭击的,然后才跌进七八米
深的坑底,他的断肢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在跌落时断的。袭击他的人显然对他有着刻
骨的仇恨,劈头盖脸地打了他好几下,直到许大雷跌进坑底。凶手使用的凶器是一
根手腕粗的杨木棒子,属于就地取材,从这一点上看,凶手应该是属于情绪犯罪而
并非是早有预谋。
根据推断,许大雷受伤的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至凌晨三点钟左右。当天夜里寒
流经过,气温很低,大约是零上2 度。过量的失血使许大雷很快陷入昏迷,所以寒
冷就成了致命的帮凶。伤害许大雷的棒子是在距现场几公里远的地方找到的,上面
找不出一枚指纹,显然凶手对棒子进行了处理。另一个让警方感到吃力的事情就是
现场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尽管张云到来后对许大雷倒卧的坑底现场进行了有效的保
护,没有让更多的村民涉足其中,但后来认定的伤人的第一现场水塘边却遭到了严
重的破坏,大批的村民聚集在那里,把犯罪分子可能留下的脚印及一切其他的痕迹
踏得无处可寻。
经事后查证,许大雷身上的手机被打碎,兜里的二百多元钱分文未少,
可见凶手不是为了劫财;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凶手下此狠手呢? 情杀? 好像不大可能,
许大雷和妻子分居期间确实传出过“桃色新闻”,可那是以前的事儿了,对方也是
有身份的人,自从许大雷和妻子和好以后好像再没有纠缠过他;那么是仇杀? 这一
点的可能性很大,因为许大雷在这个所里已经工作了十几年,处理过的治安案件无
数,调解过的纠纷数不胜数,并先后把上百人报送了劳动教养和拘留,也亲自抓过
像陆二那样的刑事犯罪分子,得罪一些人是难免的。根据以上掌握的情况,警方将
调查范围锁定在有前科劣迹的人员身上。
张云向刑侦人员提供的情况是这样的:许大雷出事的头天晚上,他和许大雷去
了辖区内的一个村子调查走访,因为回来时正经过自己住的村子,许大雷就和他一
起去看了他的父亲。许大雷在他家里只呆了几分钟就走了,当时天还没有黑透,张
云把他送到路上。问他回哪里,许大雷说是要回所里,至于许大雷为什么会在夜里
一点钟以后出现在水塘边,张云表示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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