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早春三月的阳光,有的时候是很令人惬意的。此时的吕师主任,就沐浴在三
月明媚的阳光里,身心都感到了一种很舒服的温暖。她甚至抬起头来,把目光从
红头文件上移开,有些多情地凝视了一会儿窗外,对外边热烈的阳光充满了好感。
人到中年的吕师,依然是好看的。她的皮肤很好,是那种很白很细的天生的
好,并难得地依然有着光泽。不像这个年龄的大多数女人,皮肤也枯了,肤色也
黄了,没脾气地随便让什么人联想到“人老珠黄”、“黄脸婆”之类的不恭之词。
吕师不会,她白皙细腻亦有光泽的皮肤帮了她大忙。难怪老话说: “一白遮百丑”,
更何况吕师是眉清目秀的,是那种五官说不上哪儿好看,但组合在一起,却特别
地耐端详。再加上高挑的接近一米七的身材依然用得上“苗条”这个词,因此,
可以负责任地说,45岁的、进入了更年期的吕师主任,依然是秀色可餐的。
吕师在早春三月明媚的阳光下,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可惜,这个懒腰还没有
伸展完毕,吕师的兴致就一下子败了下来。
又来了!
像钱塘江的大潮一般,更年期的先头部队又铺天盖地兜头而来。
潮红顷刻间就覆盖了吕师依然姣好的五官,像上了一层戏妆的油彩。紧接着,
有汗,先是细密地渗出;然后,如涓涓溪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先是内衣浸
透了,黏着身子,令全身不知是冷还是热地难受着。接下来,是柔软的短发打了
绺,有汗珠夸张地顺流而下,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吕师焦躁地坐立不安,她身下的黑皮转椅也配合着拧来拧去,这似乎加重了
吕师的焦躁。她站起身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连扯带拽地解开了军上衣的金色扣子,
刚扯下一只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咖啡色羊绒衫,觉着不妥,叹了一口气,
把脱了一只的袖子又套了回去。
吕师是个讲究的军人,没人见过吕师大校军容不整过,包括她自己也没见到
过。
吕主任的扣子还没系好,办公室的门就被冒冒失失地推开了。
在总站机关这个上下六层的办公楼里,还没有哪个人敢不敲门或不喊“报告”
就直接闯入。包括总站的一把手陈主任和二把手王政委。倒不是总站的主任和政
委有多尊重她这个政治部主任,而是性别使然。在这个男人占主导的地盘上,对
性别的尊重也还是讲究的,虽然吕师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对性别的忌讳。总之,
吕师一直都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尊重抑或是忌讳的。
坏了这种规矩的是宣传科的干事边锋。这个肩上扛着一杠两星的小干事,手
里捏着几张A4复印纸,还带着一脸不知轻重的笑容。
吕主任对这种坏了规矩的做法非常恼火,再加上她正好在满头大汗地焦躁着,
数罪并罚,她对一脸笑容的边干事大喝一声: “出去!”
小边干事一个急刹车立在门口,疑惑地望着女主任,并不执行命令。
“喊报告再进来!”见第一道命令无效,吕主任只好颁布第二道命令,口气
更严厉,命令更具体。
边干事只好执行。但他执行得并不情愿,甚至有些抵触,这从他跌着脸拖泥
带水关门的架势上,可见一斑。
边锋的父亲是总部相当级别的领导,从他家里进出的大校,恐怕比门口的蚂
蚁都多。见惯了大校们笑脸的中尉边锋,自然不太习惯主任的脾气,跌一跌脸,
摔一摔门,也在情理之中。
“报告!”门外响起了有气无力的声音。
吕主任对这种报告声很不满意,用不理睬表示不满意。
“报告!”门外的声音再起,声音倒是提高了不少,但那是不正常的高,是
带了一种情绪的,一种不健康的情绪。
吕主任准备继续晾着他。吕师知道,对这类不懂规矩、不知轻重的家伙,施
以颜色,方是上策。但吕主任没想到的是,她施以的颜色还未洇开,门外的家伙
就不耐烦了,又一次不请自进。吕主任办公室庄严的门,又一次被擅自打开了。
少尉边锋再一次擅自进入,手里的白纸还在,只是笑脸换了冷面,跟自己顶
头上司的脸很配套。
边锋径直走到吕师的对面,对上司的愤怒视而不见,倒是对领导的满头大汗
表示了足够的重视。
“哇噻!主任,你在健身?”
对这类光长个子不长心眼的干部子女,你是没法同他们生气的。孩子都是些
好孩子,性格开朗,本质善良,单纯透明。除了狂妄自大,倒也没有别的坏毛病。
他们都是属刺猬的,只可能伤人,不可能害人;可能招人烦,但不会惹人恨。用
比较时尚的说法,应该算是比较阳光的。只可惜,晒得有些过。
眼前这个叫阳光晒过了的中尉,上下打量着自己的顶头上司,既不觉得不妥,
也不觉得不恭,打量完领导,又转着脑袋检查领导的房间。
“你找什么?”领导压着火皱着眉问。
“找健身器呀,”边锋没心没肝,“如果没有N 种以上的器械,是很难练出
你这种效果的,真的,领导。”边锋说的很诚恳,起码语气是诚恳的。
“我有什么效果?”领导并不领情,口气也不好。
边锋不计较领导的口气,他的注意力都在领导这一身莫名其妙的汗上。他就
是纳闷:虽然是阳春三月,虽然是阳光灿烂,但在这间缺少健身器械的办公室里,
一个半老的徐娘,从哪儿跑出这满头大汗的?
“主任,我在学校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都跑不出你这身汗,真是太奇怪了,
你到底在练什么功哇?”
吕师白了他一眼: “仰卧起坐,俯卧撑。”
“怎么可能?”边锋叫道,还傻乎乎地朝脚底下看: “这么硬这么凉的地板
上,能练仰卧起坐、俯卧撑?”
吕师不想啰嗦他,皱着眉头问: “你有事吗?”
边锋这才想起“事”来,抖了抖手里的白纸,说: “明天的会你不是要讲话
吗?我替你写好了讲话稿,我们科长让你先过目把关。”
吕师用手敲了敲桌子,沉着脸问: “怎么让我把关?你们科长呢?”
见边锋眨着大眼整不明白的傻样子,吕师挥了挥手,口气依然不好: “叫你
们科长来!”
“现在吗?”边锋傻乎乎地问。
吕师气得又敲了一下桌子,口气更差了: “现在!马上!”
三分钟不到,门外就有了敲门声。吕师喊了声“请进”,宣传科长杨新光就
应声而入。
“主任,有什么指示?”杨新光进来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边锋写的讲话稿你看了吗?”吕师压着火问。
“看了。”杨新光点头。
“你看行吗?”吕师又问。
“我看不行。”杨新光摇头。
吕师终于搂不住了,声音高了八度,口气也变了: “不行你让我看什么看?!”
杨新光是山东曲阜人,是孔子的老乡,但他有他老乡的才学,却没有他老乡
的涵养。天目没开,头顶上那只眼是瞎的,脾气上来了,任谁都敢顶撞冒犯。这
也是他这么大年纪、这么老资历,却总也进步不快的原因之一,自然是很重要的
一个原因。
吕师有时候特别欣赏他这一点,有时候又特别烦他这一点。像现在,杨新光
就特别让吕师烦。
杨新光瞪着个牛眼,声音比吕师的还高了两度: “我就是想让领导看看,这
个边锋是怎么不行的,不行到什么程度的!”
吕师一下就明白了杨新光的用意,虽然不阴险,但也够气人的了。气得吕师
一时没了话说。
对边锋到宣传科,杨新光的抵制是自始至终的。这里边有两种因素:之一是
他看不惯这种不讲原则、违反规定的分配。像边锋这种从军校毕业的学生兵,按
规定应该先分到基层部队有个过渡的。可边锋却连最起码的程序都不走,直接进
了总站师一级机关,这令杨新光眼不净心不快地十分反感。其实,持杨新光这种
看法的,在总站是相当普遍的,只是人家顶多是私下里议论议论,并没有像杨新
光这样公然反对的。当然,杨新光公然反对,并不是杨新光的党性有多强,而是
另有原因。而这种原因正是前边说的两种因素中的之二。如果因素之一牵扯的是
党性和原则问题,那么因素之二牵扯的则是良心和诚信的问题了。
宣传科有个帮助工作的上尉叫张万里,是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毕业的,能力
和水平都有。总站近几年在各大报刊、电台、电视台上弄出的动静,大都出自他
的手。杨新光对他很欣赏,也很倚重。在张万里帮助工作的两年间,杨科长本着
“既让马儿跑得好,又让马儿多吃草”的原则,给了张万里许多的口头嘉奖和承
诺。去年,科里有个干事考上了研究生,空出了一个编制,杨科长都请张万里到
家里喝了欢迎的酒了。哪料想却凭空蹦出个边大公子,占了张万里的位置,堵了
他的道。
这些日子,机关正在清理帮助工作的各类人员,张万里自然也在清理之列。
杨科长是既舍不得万里,又愧对万里。套用一首流行歌曲来表达杨科长的心情,
是再合适不过了:对农家子弟张万里的同情有多深,对干部子弟边锋的反感就有
多大。
其实,对边锋的分配,吕师也是持有异议的。吕师的看法同杨新光的完全一
致,只是态度不如杨新光鲜明。在决定这件事的时候,她既坚持了自己的意见,
又没有反对总站两位主官的意见。如果当初吕师像杨新光这样旗帜鲜明地坚持,
那边锋就进不了宣传科,张万里也就不会被“清理”了。毕竟,边锋进的是政治
部,吕师又是管干部的部门首长,如果吕师板着面孔坚持原则,别说总站的两位
主官了,就是边锋他老子亲自出马,也未必能成。
所以说,吕师对眼前的局面是负有一定责任的,解铃还得系铃人也是天经地
义的。
“嗯嗯,”吕师多此一举地清了清嗓子,尽量地和颜悦色: “怎么,稿子很
差吗?”
“是很差,不是一般的差。”杨新光根本无视吕师的姿态,劲头依然十足,
那张山东的长脸也依然板着。
吕师的眉头不听招呼地往一起挤,语气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说具体点,到
底差在哪儿?怎么个差法!”
“怎么个差法?”杨新光脸上的讥讽是显而易见的。这种讥讽你可以视为是
对中尉边锋的,也可以视为是对大校吕师的,总之,讥讽是毫不掩饰的: “这么
跟你说吧,主任,他写那讲话稿,你除了能用开头同志们那仨字,其余的,你根
本没法用!如果你硬要用,也行,留着,等六一儿童节,到幼儿园用去。”
吕师坐在办公桌前,本末倒置地仰望着对面人高马大的部属,对他恣意的讥
讽和调侃,气就不打一处来。别说吕师还在更年期综合征的焦躁中,就凭吕师是
他顶头上司这一条,拍桌子让他滚蛋也不是不可以。虽然吕师的手很痒,但吕师
的大脑还是管住了吕师的手。因为吕师的大脑知道,桌子好拍,后果难料。
吕师压着火,好说好商量: “要不,换个人写,不一定非让他写嘛。”
杨新光是一点抬举也不识,口气也是本末倒置的: “换谁?科里的人,出差
的出差,休假的休假,就他一个闲人了,他不写谁写?难道能让人家被清理的人
写?合适吗?”
吕师咬着牙克制: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不是还没离开吗?再说了,他离开
机关,没离开总站吧?杨科长,你也别这么大的情绪,张万里的事也不是完全没
有希望了,有机会还会调他上来的。”
杨新光简直就是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混蛋,许他跟张万
里口头许愿,就不许别人许许愿。更何况吕师也不是一般的人,这个愿也不是瞎
许的。
杨新光的嘴角向上翘了翘,权当是笑了,结果是冷笑: “主任,你也别把咱
农家子弟当孩子耍,咱农家的孩子苦能吃,气也是能咽的,你用不着这么苦口婆
心地哄咱们高兴……”
杨新光的话还没完,吕师就拍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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