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到了话务连一看,健身房哪还用得着剪什么彩呀,那一屋子的健身器械已经
坏了有三分之一了。连长齐娅莉在一旁不好意思地解释: “主任,这里是有原因
的。一是陈主任给我们的钱太少了,我们想买的东西太多了,不敢买贵的,只好
买便宜的。二是我们用得不仔细,不够爱惜。三是我们没经验,不会买这种东西,
大概是买到河南的产品了。”
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河南新乡籍的陆副团长不高兴了,大声说齐娅莉:
“河南咋惹你了?你没事糟践咱河南作啥?”人们又是一阵开怀大笑,笑得比刚
才还厉害。
团长赵海川在继续劝吕主任: “我说主任,这彩你最好还是剪一下,哪怕象
征性地剪一下呢?你看绸子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要不剪,大家多扫兴。”
吕师笑着摆手: “谁爱剪谁剪,反正我不剪! 你把我当中央首长耍,我还能
自己耍自己吗?”
赵海川说: “主任,你是执意不剪了?那你不剪,我可要剪了! 我来体验一
下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感觉! ”说着,指挥两个女兵把红绸布扯开,接过别人递过
来的剪刀,一家伙下去,红绸子两段了。大伙热烈鼓掌,很有些剪彩的气氛。搞
得吕主任在一旁连声说: “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的绸子可惜了! ”
吕师心里很明白,这是赵海川和贺建国他们在自己娘家设了个套,哄自己来
钻。至于骗自己钻进来干什么,大家就都心照不宣了。
吕师要调离总站的消息,令贺建国非常的不安。他心中的不安,倒不是因为
自己强有力的支持者走了,自己还能不能当上这个政委。其实这个时候,二团政
委到底能花落谁家,已基本成为定局了,贺建国已经知道自己出局了。他对自己
的难过,早就过去了。现在他难过的是吕主任,是吕主任因为他而抗上惹出的麻
烦。贺建国认为吕主任的调离跟自己有关,因此而深深地内疚、自责、良心不安。
赵团长提出要请主任到团里来吃顿饭,一是送行,二是要表达一下心意。贺
建国正求之不得,两人马上一拍即合。但怎么把她给请来吃这顿饭,让赵贺二人
伤了好大的脑筋。最后,还是贺建国想出了这么个点子,赵团长亲自给齐连长布
置,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真的把吕主任给骗来了。
只要吕主任到了咱二团的地盘上,还怕她不听咱的安排吗?
就在团招待所的小餐厅里,全体常委参加,齐娅莉和政治处的女副主任作陪。
大家各就各位地坐好了,才发现赵团长不见了。
凉菜都上齐了,还不见他的人影。贺建国打他的手机,刚通,他人和手机铃
声就一起进来了。他怀里抱了个牛皮纸大信袋,跑得满头大汗。
他坐到吕主任身边,从纸袋里掏出一瓶老式茅台酒来。就是那种用薄薄的、
毛茸茸的、白不白、黄不黄的纸包着的茅台酒。这酒大概有年头了,光看这包装
就知道了。
赵海川举着这瓶茅台“自查自纠”: “大家看,这是一瓶1974年批林批孔那
年出产的茅台酒,是我生平收受的第一件贿赂。这是我当排长时,我手下的一个
青岛兵,回家探家偷的他爸爸的酒。他老子是北海舰队的一个副司令,家中有不
少这种存货。我收到这瓶酒后,是又高兴、又害怕,高兴得我都不舍得喝,害怕
得我都不敢让它见阳光,东藏西掖的,后来连我自己都把它给藏忘了。前几年我
老婆整理我的木箱子,才发现这瓶酒。虽然现在茅台酒也不稀罕了,但这瓶茅台
酒却很稀罕,稀罕得我都不舍得拿出来喝了! 去年我老岳父到我家过春节,我老
婆想打开孝敬她爹,我不让,骗她说,这酒要等到关键的时刻、给关键的人喝。
我老婆傻了巴叽地还一个劲点头。今天,虽然不是什么关键时刻,但却有关键的
人在,我把它奉献出来,让它给大家助个兴。哎,先不用鼓掌,我还有一个要求。
大家都知道吕主任是海量,光凭我和贺副政委俩,恐怕不是主任的对手。我今天
豁出去了,也不要这张脸了,我这算是战前动员,也算是请求增援。总之,今晚
我们大家要陪我们敬爱的吕主任吃好、喝好,主要是喝好! 大家有没有信心哪?”
“有! ”一桌子人齐声大喊。还是河南的陆副团长心里有数,他撇着河南普
通话,不急不慢地问赵团长: “团长,光你在这给我们搞战前动员有啥用呀?人
家吕主任不接招,你有啥法呀! ”
赵团长一想也对,赶忙扭过身去给主任下战书: “主任,你给弟兄们一句话
:喝,还是不喝?”
吕师被深深地感动了,倒不是为这瓶比自己军龄还长的茅台酒,而是为自己
身边这些对自己如此深情厚谊的弟兄们。
吕师主任脱掉军装外套,挽了挽军衬衣的袖子,拿出干部处丁处长想见识而
没有见到的军中女杰的豪放劲头,对赵团长、贺副政委,对在座的所有弟兄们大
声地说: “一个字:喝! 两个字:喝好! 三个字:敞开喝! ”
圆桌上顿时掌声震动,甚至有人嗷嗷地叫起来。
吕师睁开眼,看到江山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打瞌睡。吕师还有些奇怪:江
山怎么会跑到自己家里打起瞌睡来了?吕师想起来,哎哟天哪,头怎么这么晕哪?
身上比棉花还要轻,一点劲也没有。
江山也睁开了眼,看见吕师醒了,惊喜地说: “哎哟,你老人家可醒了! ”
吕师有气无力地问: “你怎么在这?你在这干什么?”
江山笑了,没好气地说: “还有脸问我在这干什么?我在这儿伺候你老人家
喝酒呢! 怕你昨晚上没喝够,给你从血管里输酒喝呢! 看见了吗?已经输完一瓶
茅台了,还剩下一瓶五粮液没输完。不过也快了,还剩下二两了,你再享受一会
儿吧! ”
吕师顺着她的手指,发现自己头顶上果然立了一个输液的架子,架子上吊了
两个药瓶,一瓶已经空了,一瓶还剩一点。这下吕师彻底清醒了,想起了昨晚上
在二团喝的那场昏天黑地的酒。吕师有些难为情,有气无力地问江山: “我喝醉
了吧?我是怎么回来的?”
江山大声地说: “你没喝醉,你差点喝死! 你怎么回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
道你像死狗一样,一晚上都叫不醒! ”
吕师的脸红了,她红着脸小声地说: “谢谢你,江山,不好意思。”
江山笑了,说: “跟你战友一场,终于听到你说谢谢我了。谢谢倒不用,不
好意思却很有必要! 不过你脸红倒是挺好看的,真是赏心悦目啊! ”
李进听到声音,从厨房里跑了过来。他手里拿了把汤勺,有点张牙舞爪的样
子: “你终于醒了?好久看不到你醉酒的丰采了,怎么一醉就醉得这么有水平呢?
还输起液来了! 老婆呀,真不是我愿说你,你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呢?该你喝的
酒,你一口也不喝,不该你喝的酒呢,你却偏要跑去瞎喝! 你说你跟二团那些人
有什么喝头?还喝得这么不要命! 真是越活越不明白了! 越活越单纯了! 人家不
调整你这样的人,人家调整谁呀?真是的! ”
江山可以自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吕师,但别人却不能这样说她,
她老公也不行。江山怒视着李进,没好气地说他: “快去做你的饭去吧! 在这啰
嗦什么! 什么调整不调整的,你老婆现在不是还没被调整吗?你这个早被部队调
整转业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她呢?真是有意思! 连我这个外人都听不下去
了,你就住嘴吧! ”
李进看了江山一眼,江山马上又叫了起来: “你看我干吗?该干什么干什么
去吧!我饿了,你快点! 你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伺候你老婆吧?”
李进哪是江山的对手哇,他平时连吕师都说不过,他还敢跟江山斗嘴?他
“哼”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剩下那二两五粮液也输完了,江山走过去,弯下腰来拔针头。她的技术实在
是太差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下子拔出了很多血。她赶紧死死地按住吕师的血
管,顺势坐到了吕师的床前。她坐着开脱自己的责任: “这没办法,我是医生,
不是护士,我能找到你的血管,能把液体给你输进去,就不错了! 要不是担心给
你火上浇油,怕你外边的传言更多,我就带上护士来了! 唉! 你们可真行呀,喝
了多少酒哇! 我听说二团卫生队里,三个团领导在集体输液。还有他们赵团长,
听说回到家抱着他老婆号啕大哭,一个劲地哭喊‘我想我妈呀! 我想我妈呀’,
听说他妈上个月刚病故,他因为演习,连他妈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真是男儿有泪
不轻弹啊,借着酒劲,才能放开嗓子哭一哭自己的老娘,真让人难受! 吕师,你
的酒量不是很好吗?怎么会喝成这样?人哪,是不能喝闷酒的。不但容易伤身,
还容易醉酒。你知道我看你醉得像一只死狗一样不省人事,我在想什么吗?哎呀,
我在想啊,这是一条多么忠心耿耿的军犬啊! 不善待这么忠诚的犬,真是伤天害
理呀! ”
吕师想笑,展开笑容的时候,眼泪也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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