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薪
赵丹侬一到深圳就给他发来了热情洋溢的短信,郭镇武一看,又是老样,一天
几千字,看都看不完。几年的时间,这婆娘热情还是高于火焰。这就是魅力,他时
时为自己骄傲。
早晨她会说:老公,起床了没有?我要吻你留有胡须的嘴唇。阳光已潜入到了
你的小屋,晨鸟也在树上放声歌唱。蓝色的天暮上点缀着少许的白云,旷野的村庄,
宁静又安祥。你上班吧,一如我在你身边一样,这美好的一天已为你敲响了晨钟,
永远爱你的二月飞絮;
中午她也会说:老公,工作累吗?我要挽着你的臂膀,趁着中午片刻的休息,
回忆一下相拥的甜蜜。和煦的春风正在山坡山绿树丛中小草上舞蹈,倦了的小鸟借
着树的浓荫正在打盹休息,天空就是一副油彩画,湛蓝深遂,大街小巷忙碌秩序又
井然。你美美地吃一个中饭,然后,猪一样地沉沉地睡上一觉。你饱满的精力准备
着下一个工作的开始。永远爱你的二月飞絮;
晚上她更会说:老公,下班了吧?我要躺在你的怀中,享受到爱的乐趣。累了
一天的你,打开窗户,看一看那满天的繁星,那每一个颗闪亮的星星都有一个生动
感人的故事。榕树刺槐松柏站在高高的山岗借着夜的苍茫渐渐隐去,闭上眼睛,鲜
花此刻正讲着爱的故事,夜的琴声也已渐渐奏起,低沉、舒缓、缠绵,你在优美的
旋律中渐渐睡去,泥土的芬芳中滋生着爱的甜蜜。永远爱你的二月飞絮。
郭镇武失业了,但他不敢告诉赵丹侬,这既是爱的好处,也是爱的苦果。每每
接到这样的短信,他总是这样回复,“我也爱你。”“亲你。”“吻你,永远想你。”
之类的话。日子就这样如流水一样过了。
月底了,工资还没有到帐户,他去了工厂问本月为什么没有工资,天凤在敲电
脑,并不看他。
“我在问你呢!”郭镇武终于火了,他等了十来分钟了,拍了拍她的桌子。
天凤把眼睛稍微往上瞧了僬,并不理会。
“我在问你!”郭镇武把她的键盘拍了一下,办公室的人都向他看了过来。
“你这是在问我吗?”天凤穿着低胸的衣服,并不怕他。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不问你问谁?”郭镇武气愤地说。
“你这种人渣,受过什么高等教育的家伙,下次说话之前我希望你先想想尊重
二字怎么写,然后再开口,免得污染环境?”天凤还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我问你,不上班了,为什么基本的工资也没有了呢?合同上我每月最低工资
都有二千的啊。”
“放假的人,统统都没有工资。”天凤冷冷地说。
“放屁!”郭镇武急得要打人了,“天下那有这种没有王法的道理?”
队长来了,伸出一只手,把他一拽,他居然飞了起来。“出去,上班时间你少
在这里大吵大闹,你有没有点素质?还是工程部老二。”
他边退边骂,“放我的假,为什么没有工资?为什么!为什么!”
“出去,出去,”队长铁着脸,完全不给同事一点面子,不停地推他,“出去,
出去!”
班不用上了,他解放了,他自由了。他自由了,也更空虚了。他不明白,干了
六年怎么说放假就放假,而且连工资也不给?他来到了虎门,房子穿着大同小异或
红或白或蓝或绿瓷片的外衣,嵌着或白或绿或反光或吸光的干瘪瘪的毫无生气的玻
璃,表情冷漠地看着他。这也叫建筑?“垃圾”,他把口水吐了出去!
河上有船,奇形怪状的都有。船喷着黑烟,那蓝天一下就不见了尊容。河中的
水,又黑又臭,一些死去的植物不断地涌来涌出,好像要向路人倾诉它生前的冤曲。
对方的小岛,像一个煤球团,模模糊糊。“这也就山?这也在水?这也叫船?”他
拍了拍沿河的石凳子,不断地骂。
一些人看着他,他也看了看别人,他的二只眼瞪得比牛还大,别人识趣地看地
了。一些狗在他身旁窜来窜去,他想质问,“这是谁这么没有休养?公共场合也放
狗?还随地拉屎,”可话刚到嘴边,被电话给打乱了。
“镇武兄,这么长时间没给我打电话了,混得还好吗?”胖子问。
他想说不好,又觉不妥,吞吞吐吐,“好……好……还差不多。”
“喂,你知道吗?现在世界得了一种什么病,叫‘金融危机吧’,你们那儿没
受什么影响吧?我们厂没什么货做了。”
“没多大的影响,只是少了一点加班。”
“那好,我为你感到高兴。我知道你们公司在方圆几十里都是知名的大公司,
你老兄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知识全面,能力超强,头脑灵活,又极富正义之感。
我们厂不行了,我要找你帮忙的。”
“哪里,哪里,我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
“老兄,你就别推了,好了,我还有事,明天再聊。”
郭镇武把电话挂了以后,又往前走。快过年了,公路上到处都是大包小包的人。
“这些人都是给金融危机逼的,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回家。”他心中这样想。
他来到一个小商店,要了一瓶饮料,刚一出门。就给别人叫住了,“先生,你还没
有给钱呢?”
他苦笑了一下,“对不起,忘了,忘了。”
电话又响了,是女友赵丹侬从深圳打过来的,“你的座位上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这段时间我在出差,一直在江门。”他脸上仍然带着不自然的表情
“你们厂货又多了?”赵丹侬笑着问。
“多了一点点,一点点。”他笑着说。
“老公,我又有点想了。”赵丹侬笑着说。
“想什么?”他故意问。
“我就是想嘛。”女友在电话那一头撒起了娇。
“好,好,明天我就去你那儿,我要整死你。”他笑着答了。
“我们厂现在货不多,据说年终奖少了一大半。”
“没关系,没关系,钱嘛,身外之物。”
“老公,我好寂寞。”电话那头又在撒娇。
“我来陪你。”
“明天?真的吗?”
“好。明天我就抽个时间过来。”
他挂了电话,自言自语,“我这就去劳动局,找他们评评理去,看这个社会到
底还有没有王法?!我要让他们陪礼,陪钱,对,还有道歉!我还要他们把我客客
气气地请回去!当贵宾一样请回去。一个干了六年的老员工,是说赶就赶,说炒就
炒的吗?我要找他们评评理去,评评理去,让那些猪头,那些所谓的老大,统统地
知道什么是劳动大法!”他第一次抽烟,第一次朝空中吐了一个漂亮的圆圈,这烟
圈犹如美女在空中翻着筋抖。
往前又走了约一百米,忽见前方聚满了人。他好奇地钻了进去。
“你们这是怎么了?倒闭了吗?”他忽然脸上有了笑容,关切地问。
跟他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满脸的胡子,少说有三四个月没有收割了。
生活的忧郁,使他眼光中只有一种绝望和暗淡的色彩。毫无光泽的脸庞就像枯萎大
树的长袍没有生机。对方正找不到倾诉的对象,见他戴着一副眼睛,颇像一个知识
分子或成功人士。他有点激动,有点愤慨了,“昨天干活还好好的,事先一点征兆
也没有。真的,一点征兆也没有,就像汶川塌地震一样,一点征兆也没有。跑了,
跑了,那个香港老板跑了,连设备也给拖跑了。我那四个月的工资,六千多啊,我
到哪里去找啊?”说着,那中年汉子靠了过来,扶着他的肩哭了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咱们还有政府。”他伸出一只手,安慰了一下他。
警车来了,他们拿起了高音喇叭,“没事的请走开!没事的请走开!没事的请
走开!不要在此围观,不然我们把你们带走。”
郭镇武见警察来了,说明有人管这事了,虽然这事与警察没有太多的关系,至
少政府已在采取行动了。他躲在人群中看热闹,正在笑,一个警察问他,“你是这
个厂的吗?”
他想说不是,又觉不妥,于是,他笑了笑,“是!”
“是你妈个头,工服都没穿一个!”他被那警察拉着扔出去了。
“真不是人养的,一点礼貌也没有。”他继续往劳动局走,第一次骂人了。
他在心中琢磨,大不列颠帝国,美利坚帝国,法兰西帝国,还有我们的邻居小
日本,不说放假,连失业政府都是有补贴的啊。他愈想愈气,愈气愈烦,“我一定
要讨一个说法。”他走到了公路的拐弯处,一抬头,劳动局到了。
这真是一个评理的地方,这真是劳动者申冤的天堂!他相信凭他的实力和技术
不是找不到一个向样的工作,而是他吞不下这口气。他誓要把那每个月的工资给夺
回来。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里生意竟是这般的好,人比蚊子还多,到处挤挤碰
碰。
他问了好多人,怎样伸冤怎样报仇,怎样拿到应有的补偿,可别人懒得理他,
他心情有点郁闷。他变了法子,堆起了笑容,问大堂保安,“大叔,”此话刚出口,
又觉不好,于是改口道,“大哥,您好!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保安不吱声,他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我是鸿胜厂的员工,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放了我的假,又不给我的工资,我
该找哪个部门说去?”
保安面无表情,并不说话,用手指了指,扭头就走了。
他在人群后乖乖地排队了。他成了这些长长苦难、冤仇、愤恨长裢上的又一个
小小分子。裢条动,他也跟着动。
招待他的是他的同门师姐,因为对方也有着一副眼睛,一定也有着很高知识水
准与文化。
“对不起。”那个小姐用外省人都能听懂的普通话说,“你要先到村委会开一
个证明,让他们去调解,他们如果确实没有能力调解,我们才能出面解决。”
“什么是调解?”他问。
同门师姐变了脸,“你这人有完没有?叫你到村委会去,你就到村委会去!”
他不走,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下一位。”同门师姐毫无表情地喊着。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钻到他前面去了。他懊悔地出了门。
阳光灿烂,地上有了一地的金黄。可惜,他只有看的份。他的影子被晚霞拖得
长长,那影子一样与他心事沉重,阴暗无天。他感到有一点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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