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短短不到二十四小寸,邢辰宁的世界就崩溃了。
先是严赫对她的崩溃,他不仅否决她这些年的感情付出。还将她视为他追求
幸福的阻碍,接下来是父母出车涡,两人先后过世。
这个世界上她最在乎的就这三个人,可这三个人却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一切就像一场恶梦,但是它却真实存在着?即使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上
个一百次,当她醒来,这一切仍旧不会有所改变。
事实就是事实,它不会因力逃避而有所改变。所以邢辰宁再痛苦、再伤心,
仍咬牙挺了过来。
父母丧事办好后,紧接要处理的是受害家属的赔偿问题。
“我爸已和对方谈好条件,对方愿意以两百万元达成和解、”严赫告诉她。
自从母亲过世之后,他便一直小心翼翼的跟随在她身旁,以防她一时想不开
做出什么傻事来,幸好她虽然伤心,但理智仍在。
“我想到对方家看看,严赫。”邢辰宁开口。
旭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对方家里看看,不过从她遭丧亲剧变开始,他
就习惯对她有求必应,不管多么小或困难的要求,他都会帮她做到。
“奸,我带你去。”他点头,然后驱车带地来到受害者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间年老失修的旧矮房,潮湿、拥挤、肮脏、屋前堆放了一堆可以卖钱
的回收物,诸如宝特瓶、铝罐、废纸箱、旧报纸等,促使蚊蝇滋生、臭味四溢。
二十坪不到的房子里亦堆满各种回收物,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家和三个年龄
不超过十二岁的孩子,全都挤在一间小房间坐、
老人家正在打盹,三个小孩见有陌生人出现,全都瞠大双眼,好奇的看着他
们,其中年纪最大的小孩鼓起勇气开口。
“你们要找谁?”
邢辰宁说不出话来。她早先已听严叔叔概略说过对方的家庭环境,但没想到
情况比严叔叔说的严重上好几倍。
严赫之前跟她说的赔偿金额是两百万元,是吗?
两百万能够支持他们一家四口的生计多久?尤其这三个小孩还得上学渎书,
老人还得有人照顾。
看着他们,她心里有了决定。
她不发一语的转身,正准备走出这肮脏凌乱的房间时,却听见严赫在她身后
对那三个小孩问道:“弟弟,你们吃饭没?”
她倏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他们,只见三个小孩一起对严赫摇头。
“那你们中午要吃什么?”他又问。
“隔壁阿姨会拿东西过来给我们吃,可是她有时候太忙了,我们就要等到晚
上才有饭吃。”三个小孩中唯一的女孩以稚气的语气回答。
严赫闻言,手仲进口袋里,掏出两千块交给年纪最大的男孩。
“来,这钱给你,去买点东西回来给你弟弟、妹妹和奶奶吃。”他说完后即
走向邢辰宁,牵起她的手离开。
离开那里之后,邢辰宁始终沉默不语,严赫不只一次关心的看向她,却猜不
透她在想些什么。
“严赫,你该回学校去上课了。”在河堤散步回家时,她忽然开口。
“你想要回台北了吗?”他直觉的问。
她摇头,“我想再休息一阵子。”
“那我陪你。”
她凝视着他,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严赫,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而自杀
的。”
他惊愕的看着她,“你怎么……”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一天到晚跟着她,就是
怕她想不开?
“严赫,你记得我们认识了几年吗?”她微微扯唇一笑。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怀疑的看着她。
“从我六岁那年算起,我们已经认识十四年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迳
自说着。
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他只能沉默的看着她。
“认识你十四年了,你知道我爱你几年吗?”
严赫怔然的看着她,就他印象里,他们俩从小就被双方父母凑成对,只因为
一张儿时两人躺在一起睡觉,手指还绑着红线的照片。幸好两人对彼此都挺有兴
趣的,所以在上国中情窦初开之后,自然而然就成了一对。
她爱他几年?老实说,他并不知道,因为她从没说过,而他也从没问过。
“你爱我吗,严赫?”她突然又问。
他这回不只是怔然,还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他爱她吗?她怎么会在这个时
候突然问他这个问题?
“你爱我吗,严赫?”她又问了一次。
他怔怔的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爱她吗?事实上,他最近也一直这么问自己。
这阵子每看她伤心落泪一次,他就心痛一次。看她变得苍白瘦弱,他会拼命
劝她多吃点;看她无端陷入哀伤中,他会想尽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即使要他扮
小丑亦在所不惜。
这段日子,他不只一次因梦见她自杀而从恶梦中惊醒,即使后来将她紧抱在
怀中,他也无法感到踏实,生怕一不注意,她就会从他手中溜走。
他爱她吗?在上台北读书之前,他会毫不犹豫的说爱她。遇见田馨之后,他
觉得自己爱的是田馨,但经过这一连串事件,他却变得茫然,分不清他爱的人究
竟是田馨,或是她。
他爱她吗?他希望有人可以告诉他答案。
见他迟迟无法回答她的反应,邢辰宁己得到想知道的答案一——他,并不爱
她。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但是她就是想碰碰运气。结果,事实还是事实,
并不会因为她的奢求、祈祷与希望改变。
“严赫,你先回台北好吗?”
对于她突然改变话题,严赫除了有些措手不及外,绝大部分是松了口气。
“为什么一定要我先回台北,难道我这样每天跟着你让你觉得很烦吗?”
她摇头表示不是这样,旋即提醒他,“你忘了学校就快要期中考了吗?”他
顿时愣住。
“我已打电话问过学校,因为我的情况特殊,可以特别通融在事后补考,但
是你就不行了,而又都已经大四了,你不会希望在这最后一年被当吧?”她望着
他说。
他慢慢皱起眉头,他真的压根儿都没想过这件事,看来他是非回台北不可,
但是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他实在不放心。
“辰宁,跟我一起回台北好不好?”他要求的说。
“我想再多待一阵子,只有这里才有我爸妈的回忆,台北没有。”
她这个拒绝的理由让他顿时无话可说。
“你打算还要待多久?”他沉思一会儿后开口。
“再一阵子吧。”她没有给他确切的答案。只是严赫作梦都没想到,她所谓
的一阵子一拖就是好几年……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
不知不觉间七年光阴过去了。
严赫走在当年与邢辰宁并肩走过的河堤,表情一片茫然。
七年了,从辰宁突然将房子卖掉,然后整个人犹如自地球蒸发般的失去踪影
后,时间竟然悄悄过了七年。
她人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为何如此残忍的不与任何人联络?
她是在报复他当年的用情不专与背叛吧,所以才会选在这么令人担忧的时期
离开,并反失踪得彻彻底底,她是在报复他吧!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喜欢田馨,他却一直到她突然失去踪影,留下一封
信给他之后,才知道那几年来她所承受的挣扎、煎熬与痛苦有多么沉重。
那封写着明知道他不爱她,却仍霸着他,让他不得追求所爱的道歉信函几乎
将他杀死,随信附上的一张照片、一捆红线与一段短文,更让他坠人万劫不复的
境地。
她写着——
我将缠绕在我指上的红线解下还你,从今而后,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那张照片是他们小时候手绑着红线,累躺在游戏房里熟睡时拍的,是她的宝
贝。
以前她总是开玩笑的对他说,那是他们将来共度一生的证物,如果他哪天对
她始乱终弃的话,她就要用它来逼他娶她,因为有红线为证,他们是天生一对。
而今,她却将照片给了他,还附上一捆红线与一段绝然的话。
她是真的离开他、放弃他、不要他了。
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知道什么对自己是最宝贵的。
他爱她,在他失去她这一瞬间,他才恍然大悟她对自己有多重要,但是她已
离去,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常有她在时,他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是她离开后,连空气都变得不一
样了。
房间空荡荡的似乎少了什么,她的味道、身影,香味逐渐淡去,而他的心就
像被掏空一样……
七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找寻她,透过她的朋友、征信社,乃至报章杂志,
所有可以用的方法与管道他都试过了,但是她仍无音汛。
台湾并不大,但若要找一个故意在闪躲的人,无疑跟大海捞针一样。
辰宁,你就真的这么恨我?恨到这辈子永远都要避着我,不见我吗?
这些年你到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哒哒……
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旋律,是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的铃声,停下脚步,他掏
出接起电话。
“喂?”
“严赫,你现在人在哪里?”严母略显激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河堤。发生什么事了,妈?”他察觉母亲的语气与平日不同。
“你快点回来,有人跟我说看见辰宁了!”
严赫呆怔后迅速回道:“我马上回去。”
“辰宁姐,还有没有?”
“没有了,刚刚你拿上车的就是最后一盆了。”
“OK,那我走喽。”
“开车小心点。”
“Yes ,Sir'‘
微笑目送梁志汉驾驶载花的货车离开,邢辰宁转身走回花店收拾善后。
开业多年,她早已习惯花店里的所有工作,所以不到十分钟,原本被修剪剩
的树叶,枝于弄得一片凌乱的花店,顿时又恢复平日干净、清新的模样,而且在
绽放满室的美丽花朵衬托下,更引人人胜。
由于“红线花坊”不是新开的店,所以来过这店或听说过店名的人都知道,
这花坊最引入注目的不是美丽的花儿,或足店里的环境,而是这位喜欢送前来买
花的未婚男女一小捆红线的美丽女老板。
曾经有人不解的问她,为何要送人纤线?红线代表的又是什么意思?
她总会微笑的回答,这是月老的红线,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月老的红线?我还月老的胡子哩!想也知道这是一种商业噱 头。
但说也奇怪,在红线花坊开业第二个月起,几乎每个月都会 有一对新人前
来送喜饼感谢美丽的女老板,真可谓怪事一件。
花坊虽非开在市区或闹区,却因美丽的女老板及红线闻名, 常吸引想婚人
士前来光顾,加上旧雨新知的惠顾,生意简直好到 爆,还曾吸引电视台前来拍
摄访问,只不过不知为何会被女老板 坚决拒绝就是了。
“总之,她和红线对大家而言,仍然是个谜。”在马路斜对面,距花店有一
段距离的小吃店老板如此说道。
“她促成那么多有情人终成眷属,那她呢?她结婚或者有男朋友了吗?”严
赫像是与人闲聊般的问。
他作梦都没想到在他拼命找寻她的这些年来,她竟窝在这么一个市镇里卖花
维生,若不是有邻居嫁到这里来,又看见她出现在这间花店的话,那么他再找个
五年、十年,也绝对不可能会找到这种穷乡僻壤来。
“没有。”小吃店老板没犹豫的回答。
“你确定吗?那刚刚帮她搬花,载花走的男人是谁?”
“那是她弟弟啦。”
“弟弟?”他一愣。
“除了刚刚开车走的之外,她还有一个妹妹和另外一个较小弟弟,总共四姐
弟。”小吃店老板咧嘴说:“头家,你会问这个问题,该不会是对人家有意思,
想追人家吧?”
“不能追吗?”
“不是不能,而是很难追。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什么拒人几千里的?”
“拒人于千里之外。”
“对,就是这句话啦。她真的很难迫,这些年来,我看追她的人都可以填平
台湾海峡了,但是还是没人追得到她。”
严赫忍不住露出一抹欣喜的笑。看样子她并没有忘记他,甚至还可能爱着他。
他可以有此奢求吗?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老板。”他起身,同时从皮夹里抽出两百元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等一下,头家。”老板迫出来,“你真的要去追人家呀?”
他点点头。
“虽然你长得体面又好看,可是你第一次到这里就跑去追人家,人家是不会
答应的啦。我看你还还是放弃好了。”
“我不会放弃。这辈子除了她,我不会娶别人。”
小吃店老板听得傻眼。这么多年来,见过无数想追求花店女老板的人,他是
第一次碰到像他口气这么坚定的追求者。
严赫朝愣住的老板轻点了下头后,头也不回的朝红线花坊走去。
哒哒……
事隔多年后,她会以什么样的面貌面对他呢?
他开始紧张,并且难以想像。
叮铃铃……
悬挂玻璃门上的风铃声响起,邢辰宁反射性的微笑转身迎向客人。
“欢迎光——”
她在乍见走进店里的人时,整个人有如被雷劈到般的一震,呆立当场。
严赫,怎么会是他呢?他怎么会跑到这?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而他也以同样专注的神情凝视着她,霎时,她除了自
己剧烈的心跳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变了很多,发型变了,穿着变了,长相、体型似乎都跟她记忆中的有些不
同,少了少年的青涩气息,多了成熟男人的稳重。然而即使如此,她仍能一眼便
将他认出来,尽管他们已七年未见。
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从未忘记过他,更不愿意承认自己仍然深爱着他,能再
次这样近距离的看着他,她竟然感觉鼻酸、想哭。
天啊,她到底有多爱他,为什么相隔了七年仍冲不淡这份感情?她到底要怎
么仿才能真正的释放自己?
她眼里流露出来的哀伤像把利剑将他刺穿,严赫的身体重重震颤了一下。
“辰宁……”他轻声唤她,却不知要如何请求她的原谅。
他伤她如此之深,深到即使经过七年的疗伤止痛,她在见到他时露出的竟仍
是哀伤的神情。他要怎么做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寻回以往爱笑、眼神中总是充满
对他的信任与爱意的她呢?
“嗨,严赫,好久不见。”收起杂乱、失控的情感反应。邢辰宁微笑的向他
打招呼,感觉就像在跟一位有点熟却又不是很熟的朋友说话一样。
“不要用这么疏远客套的语气和我说话。”他受不了的开口求道。
她抿紧了嘴巴。
“为什么要躲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他凝视着她哑声问:“这些年来你都
没看到我登的寻人启事吗?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再见我吗?”
她闭上眼睛不作答。
有,她当然有看到他登的寻人启事,毕竟一登就是好几年,这么大手笔的举
动很堆让人不注意到。
但是她害怕找她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父母。
从小到大,阿姨和叔叔一直把她当成未进门的媳妇看待,她突然失踪,可想
而知一定会在严家引起不小的风波,而阿姨和叔叔一定会逼问严赫,进而要他将
她找回来。且极有可能会要他负责娶她。
她离开就是为了放他自由,毕竟他爱的人并不是她,她就是不想要他怨恨她
剥夺他原可以得到的幸福,才会选择离开。如果她因看见寻人启事就回去,那么
一切不又回到原点吗?所以这些年来,她只能叫自己对那则登了近七年的寻人启
事视若无睹、
找她的人究竟见是他或者是他父母?她一直以为是后者的成分居多,但他刚
刚质间的态度,却不免让她猜测想找地的人是他吗?
“回答我,你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不再见我吗?”他急切的来到她身边,大手
扣住她的肩膀,略微激动的问她。
“你找我做什么?”她睁开眼睛,平静的看着他。
“你一声不响的离开我们,消失得不见踪影,你还敢问我找你做什么?”他
朝她咬牙进声道。
“我留下了两封信。”
“两封没有交代去处的信!”他愤然的吼道。
她脸上微露出不解,因为她发现他是真的在生气,而又是非常、非常的生气。
但是为什么呢?她的离开对他而言,应该是利多于弊不是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严赫?”她直接问。
“我听说在你这里买花的未婚男女都可以得到一捆月老的红线?”严赫静默
的看了她一会儿,不答反问的说:“我想跟你买花。”
邢辰宁登时愣住。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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