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们都将抑郁而死

                              1 、我怀孕了

    陈词痛哭失声地告诉刘天，她怀孕了。她说这是第三次怀孕，前面两次都是两
三年前的事了，使她怀孕的那个人是她的初恋男友，那两次她都打了胎。她说以前
两次都很有预兆，这次太突然了。她根本没想到。她现在不知道怎么办好，她很害
怕，觉得非常孤单，很恐惧。

    我怕极了，老想到死! 恐惧得要命! 刘天你快来帮帮我好吗? 放下电话刘天立
即赶到陈词那里。门窗紧闭，屋里淌着股鱼腥味。陈词披头散发，眼神疲倦、晦黯，
脸脏兮兮的，面色出奇地潮红着。

    一个辨不清年纪的丑八怪。真奇怪! 女人这么容易变成丑八怪。不一会儿，她
跑进卫生间干呕。刘天坐在客厅里等她。门旁餐桌上有一碗没吃完的快餐面，和几
个插着吸管的伊利牛奶空盒。电脑桌上乱七八糟，有十多张打印稿纸横七竖八地摊
在桌上，有几页掉到了地上。看得出来这几天来她一直在用心写作。“出名要趁早”，
她果真在身体力行，很可惜这个突发事件打乱了她的成名攻略。刘天听着卫生间里
她顿足捶胸发出的声音，他来火了! 仿佛她是他一个任性的远房表妹，突然做了件
让他窝火的事。他特别想骂她，一五一十地历数他看不惯她的地方，要么干脆把她
狂扁一顿。

    不久她气息奄奄地出来了。看得出她干呕的同时也附带着哭了一次。她泪迹未
干，但已平静。她进卧室，披了件极像棉被的衣服出来了。陪我去趟医院吧。她沮
丧地说，我得赶紧把它做了。这东西太烦人，我都快呕死了。刘天踢了桌腿一脚，
尽量平和地说，那赶紧走吧，穿得暖和点。

    刘天认为她应该跟他说点什么。比方说，当她得知怀了这个孽种后，有没有对
最近一段时间的性行为作一次回顾，以便推断这是谁的种，去找那个男人算账! 就
算不算账，也得找那个男人陪她一起去打掉这坨不期而至的东西。她总得跟他说些
什么吧，换句话说，她自己总该想过些什么。

    陈词跟刘天的思忖完全不对路。去医院的出租车上，她始终望着外面的马路，
神思恍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冬日的阳光和暖、干燥。

    她既然懒得说，他便不好问什么。

    挂号的过程中，她突然在刘天身后小声念叨了两句什么，刘天没听清。不过，
她这两句毫无意义的话让他判断出她根本没有打电话给那些可能的“肇事者”，她
认为这事跟那些人毫无关系，这是她的个人私事。因为是私事，她不打算找那些与
她已没有瓜葛的人，她只找刘天这个她最信得过的朋友帮忙一起处理。她是在向他
解释她为什么让他陪她来打胎吗? 刘天简直要骂她了，他不是对她找他这个替身陪
她来打扫腹部卫生这件事有意见，他有意见的是，这个傻子，她不是白白让那些男
人占了便宜吗? 她要么是个傻货，要么是个女英雄，刘天真不知道该反感还是该敬
佩她。

    手术很快，不久就结束了。刘天充当了陈词的男朋友接受了医生关于如何照顾
陈词的嘱咐，然后拥着陈词回到她的小屋。她非常憔悴，眼皮耷拉着，没法把眼神
支起来。刘天抱着她躺在沙发上。她身子萎成很小的一团，像只可怜的流浪猫，他
心里那些没来由的愤懑立即被怜惘取代。

    他把她抱到床上。她竟然在床上抖。他找了一条被子盖住她。她沉沉睡去，像
只溺死的猫。光线昏暗，他感到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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