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请让我来帮助你，你来帮助我

                                1 、旅途

    刘天没和可可打任何招呼就上了这趟长途汽车。他要给可可一个惊喜。

    正如他一再恐惧的那样，随着七月的降临，他的内心再次坠入黑暗的深渊。小
说完稿已有两个来月，在第一个奇怪消失的书商后，他又和至少十几个出版商或深
或浅地洽淡过小说出版事宜，但最终结果，他们要么像第一个书商那样消失，要么
委婉地跟他讲些“现在出版业史无前例地不景气，若你的小说无特别过人之处，便
无出版的可能”之类推诿之辞。终于有个类似二道贩子或出版代理商的图书工作室
接收了他的小说，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和这个工作室签了小说代理合约。但显然
这种签约离出版还有一定距离，因为合约并没完全承诺能够将他的小说付诸出版，
他们只是说尽最大能力帮他找到能出版此书的出版社。

    刘天想，我的小说一定很烂，而我，也必定是个没有写作天分的弱智者，甚至，
我是个什么本事也没有的人，一个可怜虫，对社会，对他人毫无用处，我接下来该
去做点儿什么? 这个七月开始之后，他坠入一种自我推翻的绝望情绪中。有那么几
天，对可可的思念不可遏制，他连续数晚都梦到可可。他和可可在梦里某个空洞的
所在相拥而泣，然后他发现抱着的是可可的亡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他是太想
可可了! 或许，在眼下这个动荡的、找不到目标的七月，可可成了他惟一赖以活命
的灵丹妙药。他要去见她，也许见一见可可，他慌乱的心会安静些许。

    在这种情景下他爬上了这趟长途汽车。

    他将要转一次车。这趟车直达P 城，他要在P 城中转，再坐一辆短程大巴直达
可可所在的那个小县城。不能不说，这也算是长途跋涉。

    在长途车上，他给可可发了一个短信，问她在干什么。她没有回。她现在总是
这样，连短信也没法及时回。

    傍晚时分他在小县城下了车。下车前大约二十分钟，他终于没能把秘密藏到最
后一刻，迫不及待地给可可发短信：我来看你了! 马上下车! 快来接我! 郁闷的是，
现在，他都下车了，可可也没回短信。

    刘天躲避着一群围堵过来的摩的司机，离开车站，往看着像闹市的方向走。他
暗想，可可大约又是忙得没时间回短信，他先在街上溜达一会儿吧。

    正是下班和放学的时分，小县城的生活无疑是实实在在的：人们的脸上无一不
挂着早点赶回家的急迫、轻微的喜悦。他溜达了将近半个小时，可可仍没回短信。

    他突然有些恼怒起来：他千里迢迢地来到这个小县城制造惊喜，她怎么无动于
衷呢。他直接拔通可可的电话。怪事出现了，她不接! 打了三次，每一次他都执拗
地等到自动断线为止，她一概不接。

    天已经黑了，小县城的嚣闹无疑是昙花一现的，傍晚过去后的现在，这个陌生
的小县城变得死寂。他向路人打听到一个旅社的所在，打了个摩的直奔那里。

    在来时的长途车上，他并没想过要去住旅社，他着实不喜欢一个人住旅店的感
觉。而可可曾经跟他说过，实习医院的宿舍太吵了，她能够用来睡觉的时间又那么
少，她便在这里租了一个房子住。照他原来的设想：他现在已经坐在了可可的出租
屋里。

    但是现在他却住进了一个静得吓人的旅馆房间里。所有旅馆的窗帘都厚得很，
紧紧地拉着，房间显得与世隔绝。这房间也不例外。他在静谧的房间里打开电视，
不停换台，期间又不下五次拨可可的电话。她手机仍开着，但仍不接。有那么一会
儿，他为她担心起来，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比如那个厚颜无耻的“老师”……可可
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但不久后，他再拨她的电话，却听到一个刻板的声音对他
说“您拨的移动用户已关机”。

    猛地，他心里一冷，愣愣地望着吵个不停的电视里那一对娱乐节目主持人，迅
速推翻了先前那个可笑的假设。

    她关了机? 那么，很显然，是她不想接电话。为什么不接电话? 要知道，我千
里迢迢地来看她。他想。

    他把空调开到l 8 度，在微凉的屋里和衣睡了下去。他很难睡着，开始想可可
为什么要关机——她显然已经知道他来到了这里，在她知道这个情况的前提下，她
关机说明了什么? 她不想见他! 她不想见他? 这太不可思议了。他深爱的可可，同
样深爱着他的可可，不想见他? 可是，她为什么要想见他? 你看! 之前他不止一次
地要求去看她，她总是推诿。

    是他忽略了一个事实：从她离开他之后，她始终在逃避见他。她一直不想见他
的! 是他自己误以为她很想见他。

    然而，她总说想他——他确信她是真的想他——又何故不想见他呢? 他绞尽脑
汁，寻找被可可拒之门外的深层答案。他看到在他们认识的最初，可可向他走来，
羞涩、紧张、警惕、不知所措地站在他火辣辣的目光里。答案似乎出现了：追根溯
源，可可是一直想逃避他的，逃避他与她的这场爱情。“我要学习，不想谈恋爱”，
这个曾经被她说出口的理由经不起推敲，但绝对表达了她的真实意念，逃避这个男
人! 快逃快逃! 另一方面，她又感受到这个男人的诱惑力，她内心深处传来爱的呼
唤，爱他爱他! 她的心最终还是被爱占了上风。她无力逃避，只得听之任之。町是
现在，她已经离开他，感受不到来自一个男人的真切的爱的诱惑，爱情已经控制不
了她，她便有了足够的能力逃避这种爱。她最多和他进行虚幻的联络，但再也不会
和他见面。她要让这种爱被时空慢慢磨损，消失，回到不被爱情束缚的老样子。现
在，这种磨损将要成功，若是见了他，她会功亏一篑。所以，她绝对不能见他。

    刘天躺在黑暗的房间里，大睁着眼，被自己的分析吓了一跳。如若照他的分析
想开去，可可就成了一个根本不单纯的女孩。天可怜见! 他可始终都觉得可可是纯
美的，他恰恰因为她的纯美才爱着她。现在看来，可可的纯美只是他对她的一种假
设。他从来都自以为是，考虑自己太多，从不去深究其他，也许，可可从来都不是
他想象的样子，他根本就不了解她，他了解的是一个幻影。

    他在这个陌生的旅店房间里因自己新的发现惊恐万状。他在惊恐中又毫不犹豫
地推翻了这个发现。但很快，这个发现又开始涌动。他就在这种似是而非的迷惑和
惊恐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他就跳起来，去看一直开着的手机。可可还是没给他任何
回信。但他尚对她抱有希望。他看了看时间，8 点12分。他对自己说：等到12点，
如果12点她还不答理他。他就走。

    他在一片伤感的情绪中等到12点。手机却死过去了一样沉寂。他想，看来她是
铁了心不见我了。他失望至极，迅速出房间结了账，去车站买了张到P 城的票，离
开了这个给他意外打击的县城。下午4 点40分，他又爬上P 城至他所在的那个南部
小城的长途车，在车上，他脑子渐渐空洞，混沌地睡了过去。

    傍晚将至时分，他在颠簸的车厢里听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可可出现了! 一
接通电话可可便问他在哪里。声音里充满喜悦。快速前行的车使信号时断时续，他
不得不挂断电话。挂断后看到了可可在这个电话之前的几个短信。

    5 点23分：你在哪儿?5点27分：怎么不回我信息? 你现在在哪儿?5点28分：你
在哪儿我去接你。我手机忘在租屋里了，这两天忙，昨晚还做手术，就在医院宿舍
休息，今天下班刚有空回租屋，你在哪里? 快告诉我啊! 他将手机从眼前拿开，望
见车窗外高速公路边的长长护栏扑面而来。他伤心地想，天意啊! 为什么会发生这
么巧合的事! 一定是天意! 他又想，为什么我要那么急于认为可可是不想见我呢? 
我真是个白痴，可可怎么会不想见我呢? 为什么我非得制造什么破烂惊喜? 我早点
告诉可可我要去看她，让她有所准备不是很稳妥吗? 接不通可可的电话，我可以找
到可可实习的那个医院去找她啊。我怎么就没有直接去医院找她? 可可还在给他发
短信。

    你在哪? 我好想见你啊! 快让我见到你啊! 坏蛋! 快说啊! 你要急死我啊! 刘
天在心里喊道，可可! 我的天使! 我的爱人! 我的灵丹妙药! 是我不好，你不该爱
上我。爱上我这种人是你倒了八辈子霉。天意啊! 现在上帝在制止我，它要我这个
混蛋停止亵渎你的爱，所以我就见不到你，想必如此，我们听天由命吧。

    他打起精神给可可回短信。他说可可，对不起! 我骗你的! 我没有去看你。我
逗你玩的。这么远的路，怎么能说去就去呢。

    可可生气了。你这个坏蛋! 她发完这个信息不再理他。

    他望着窗外已经十分浓重的暮色想，她很快就会再理我的，她爱我，这个夜晚
过后，她就会像以前一样理我。

    可是我——从这个长途车下来之后，我还会像以前一样把可可当成我的女神、
我的光芒吗? 他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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