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李商隐(上)(1)
第四章李商隐(上)
第一节唯美的回忆
晚唐与南唐是文学史上非常重要的两个时期,有很特殊的重要性。
在艺术里面,大概没有一种形式比诗更具备某一个时代的象征性。很难解释
为什么我们在读李白的诗时,总是读到一种华丽,一种豪迈,一种开阔。“明月
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这种大气魄洋溢在李白的世界中。我自己年轻的时候,
最喜欢的诗人就是李白。但这几年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在写给朋友的诗里面,发
现越来越多都是李商隐与李后主的词句。我不知道这种领悟与年龄有没有关系,
或者说是因为感觉到自己身处的时代其实并不是大唐。写“明月出天山,苍茫云
海间”这样的句子,不止是个人的气度,也包含了一个时代的气度。我好像慢慢
感觉到自己现在是处于一个有一点耽溺于唯美的时期。耽溺于唯美,就会感觉到
李白其实没有意识到美。他看到“花间一壶酒”,然后跟月亮喝酒,他觉得一切
东西都是自然的。经过安史之乱以后,大唐盛世李白的故事已经变成了传奇,唐
玄宗的故事变成了传奇,武则天的故事变成了传奇,杨贵妃的故事也变成了传奇。
到了杜甫的晚年,有很多对繁华盛世的回忆。到了李商隐的时代,唐代的华丽已
然只能追忆。
活在繁华之中,与对繁华的回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艺术创作状态。对繁华
的回忆,是觉得繁华曾经存在过,可是幻灭了,已经不存在了。每个时代可能都
有过极盛的、辉煌时期。比如我们在读白先勇的《台北人》的时候,你会感觉到
白先勇对家族回忆的重要部分就是上海。当他看到当时台北的五月花,就会觉得
哪里能够跟上海的百乐门比。
一九八八年我去了上海,很好奇地去看百乐门大舞厅,还有很有名的大世界,
觉得怎么这么破陋。回忆当中很多东西的繁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比较,其实不是
客观的,而是主观的,在主观上会把回忆里的繁华一直增加。我常常跟朋友开玩
笑说,我母亲每次跟我说西安的石榴多大多大,等到很多年后我第一次到西安时
吓了一跳,原来那里的石榴那么小。我相信繁华在回忆当中会越来越被夸张,这
也完全可以理解,因为那是一个人的生命里最好的部分。我跟很多朋友说,我跟
你介绍的巴黎,绝对不是客观的,因为我二十五岁在巴黎读书,我介绍的巴黎是
我的二十五岁,而不是巴黎。在我的口中大概巴黎没有不美的东西,因为二十五
岁的世界里很少会有不美好的东西。即使穷得不得了,都觉得那个日子很漂亮。
晚唐的靡丽诗歌,其实是对于大唐繁华盛世的回忆。
第二节幻灭与眷恋的纠缠
我想先与大家分享李商隐的《登乐游原》,这首诗只有二十个字,可是一下
就能感觉到岁月已经走到了晚唐。诗人好像走到庙里抽了一支与他命运有关的签,
签的第一句就是“向晚”,“向晚”就是已经快要入夜了,李白的诗不管写白天
还是写晚上,都很少“向晚”,“向晚”不仅是在讲客观的时间,也是在描述心
情上趋于没落的感觉。晚唐的“晚”也不仅是说唐朝到了后期,在心理上也有一
种结束的感觉。个人的生命会结束,朝代会兴亡,所有的一切,在时间的意义上
都会有所谓的结束,意识到这件事时,会产生一种幻灭感。当我们觉得生命非常
美好时,恐怕很难意识到生命有一天会结束。如果意识到生命会结束,不管离这
个结束还有多久、有多远,就会开始有幻灭感。因为会觉得当下所拥有的一切都
是不确定的,在这个不确定的状态中,会特别想要追求刹那之间的感官快乐与美
感。
白天快要过完了,有一点不舒服,“意不适”。晚唐的不快乐绝对不是大悲
哀。李白的诗中有号啕痛哭,晚唐时只是感觉到闷闷的,有点忧愁,淡淡的忧郁,
是这种感觉。在杜甫或者李白的诗里都可以看到在快乐与悲哀之间的巨大起伏,
可是在李商隐的诗里,你永远看不到大的呐喊或者呼叫,他如果要掉泪,也是暗
暗地在一个角落里。这种很低迷的哀伤,弥漫在晚唐时期,变成一种风气。“向
晚意不适”,是描写心情上的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一种讲不出理由的闷。“不
适”用得非常有分寸,就是有一点不舒服,也讲不出什么不舒服。
如何解脱呢?“驱车登古原”,想要走出去,用现在的语言来讲,就是去散
散心吧,出去走一走,疏解一下愁怀,就驾着车子到古原。古原有象征意义。大
唐盛世的时候有几个乐游园,是当时大家很喜欢去休闲娱乐的地方,这里用了古
代的“古”,表示这个地方曾经繁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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