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李商隐(上)(2)
因为过去繁华过,现在不再繁华,心情又转到“夕阳无限好”,在郊外的平
原上,看到一大片灿烂的夕阳,觉得很美。我觉得“无限”两个字用得极好,
“无限”是他的向往,他希望这个好是无限的,可是前面有“夕阳”两个字,无
限好就难免荒谬。夕阳很灿烂,终归是向晚的光线,接下来就是黑暗。诗人自己
也明白,如此好的夕阳,“只是近黄昏”。二十个字当中,李商隐几乎不讲他自
己的生命,而是描写了一个大时代的结束。
这首诗太像关于命运的签。大概每一个人出生之前就有一首诗在那里等着,
或者一个国家、一个朝代,也有一首诗在那里等着。晚唐的诗用这二十个字也可
以概括。“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已经到了快入夜的时刻,再好的生命,
在趋向于没落时,它的华丽是虚幻的。从这首诗里面,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李商
隐的美学组合了两种完全不相干的气质,就是华丽与幻灭。他极度华丽,可是极
度幻灭。通常的文学史上会评价李商隐的诗“语极艳”,语言词汇非常的艳,可
是“意极哀”,内心的感觉非常悲哀。艳丽与悲哀通常被认为是相反的美学特征,
可是李商隐会把它们放在一起。
晚唐时期的画家周昉,画过《纨扇仕女图》,画过《簪花仕女图》,他的世
界也是彩色艳丽,可是每一个体态浓艳的女子,似乎都充满了心事,有时手上拿
着一只死掉的蝴蝶发呆。这种画面完全是李商隐的诗歌再现,李白和杜甫的诗中
不会有这种画面。杜甫晚年有一点哀伤的感觉,基本上是对于家国的哀伤,而不
是对个人生命的哀伤。
李商隐的很多哀伤的感觉都是源于个人生命的幻灭,可以说是一种无奈吧。
感觉到一个大时代在慢慢没落,个人无力挽回,难免会觉得哀伤。同时对华丽与
美又有很大的眷恋与耽溺,所以他的诗里面有很多对华丽的回忆,回忆本身一定
包含了当下的寂寞、孤独与某一种没落。这有点类似于白先勇的小说,他的家世
曾经非常显赫,在巨大的历史变故之后,他一直活在对过去的回忆里。那个回忆
太华丽,或者说太繁盛了,当他看到自己身处的现实时,就会有很大的哀伤。他
写的“台北人”,某种程度上是没落的贵族。同时生活在台北的另外一些人,可
能正在努力白手起家,与白先勇的心情绝对不一样。晚唐的文学中有一部分就是
盛世将要结束之前的最后挽歌,挽歌是可以非常华丽的。
西洋音乐史上一直有一个习惯,很多音乐家习惯在自己的晚年为自己写安魂
曲,比如莫扎特的安魂曲大家很熟悉。他们写安魂曲的时候,那种心情就有一点
像李商隐的诗,在一生的回忆之后,想把自己在历史中定位,可是因为死亡已经
逼近,当然也非常感伤。在西方美学当中,将这一类文学叫做“d écadence ”,
“d écadence ”翻译成中文就是“颓废”。一般的西洋文学批评,或者西洋美
学,会专门论述颓废美学,或者颓废艺术。在十九世纪末的时候,波特莱尔写的
诗,魏尔伦写的诗,兰波写的诗,或者王尔德的文学创作,都被称为颓废文学或
者颓废美学。还有一个术语“世纪末文学”,是描述当时的创作人感觉到十九世
纪的极盛时期就要过去了,有一种感伤。我觉得颓废这两个字在汉字里面的意思
不好。我们说这个人很颓废,正面的意义很少。我们总觉得建筑物崩塌的样子是
“颓”,“废”是被废掉了,可是“d écadence ”在法文当中是讲由极盛慢慢
转到安静下来的状态,中间阶梯状的下降过程就叫做“d écadence ”,更像是
很客观地叙述如日中天以后,慢慢开始反省与沉思的状态。这个状态并没有什么
不好,因为在极盛时代,人不会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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