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李商隐(上)(4)
诗人的多情是他自己加入的,荷叶生或者枯都与感情无关。诗人也许会回头
来嘲笑自己情感太深,投射在荷叶的生与枯中,恨春天的来与秋天的去。客观的
岁月的延续,加入了诗人主观的“恨”,所以他有点嘲弄地讲自己“深知身在情
长在”,领悟到只要自己的肉体存在,大概情感也就永远存在,对于这种情感是
没有办法完全舍得的。他对于美,对于自己所耽溺的这些事物,永远没有办法抛
弃掉,“情”是与肉体同时存在的。
所以,诗人开始“怅望江头江水声”。这其中有些怅惘,有些感伤,还有期
待与眷恋。“江水声”是描述江水流过的声音,当然也是在讲时间。中国文化中
从孔子开始用水比喻时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李商隐在这里也是用
江水来指代时间,在无限的时间当中,难免多有感触。如果与李白、杜甫相比较,
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在李商隐的晚唐世界当中,人开始沉静下来。我不觉得这种
沉静全都是悲哀,还有一种繁华将尽时的沉淀感。大唐盛世就像是漫天都撒满了
金银碎屑,非常华丽,现在这些都慢慢飘落下来,所以我觉得更准确的概括是
“沉淀”。
晚唐是大唐繁华的沉淀,在这种沉淀当中,还可以看到疏疏落落的繁华在降
落。另一方面诗人开始比较安静地去面对繁华,繁华当然可能真的是虚幻,其实
虚幻本身也可能很华丽。在李商隐的世界当中,他对于大唐世界的描绘充满了华
丽的经验,可是这些华丽的经验仿佛就是一场梦,刹那之间就过去了。安史之乱
之后,唐代盛世的故事全部变成了流传在民间的传奇,街头的人在讲着当年虢国
夫人游春的时候是何种繁华胜景,宫里面的头发都白了的宫女,讲当年唐玄宗年
轻的时候如何如何,杨贵妃年轻时候多美多美。晚唐的诗句“白头宫女在,闲坐
说玄宗”,描述的就是这种状态。李商隐写的繁华是过去了的繁华,他自己已然
不在繁华中了。
晚唐的诗歌很有趣,是繁华过了以后,对繁华的追忆,等于生命同时看到荷
叶生与荷叶枯,眷恋与舍得两种情感都有,这其实是扩大了的生命经验。如果生
命只能够面对春夏,不能够面对秋冬,也是不成熟的生命。我们应该了解生命的
本质与未来的走向,如果在眷恋荷花盛放的时候,拒绝荷花会枯萎这件事情,是
不成熟的。在生命里最眷爱的人,有一天也会与我们分别。明白了这些,情感可
以更深。从这个角度去看晚唐文学,能够看到这一时期的创作者对人生经验的扩
大。盛唐时期像青少年,太年轻,年轻到不知道生命背后还有很多无常在等着。
李商隐是位很惊人的一位艺术家,他竟然可以将生命的复杂体验书写到这种程度。
第四节抽象与象征
跟李白、杜甫相比,李商隐的诗叙事性更少。李白的《长干行》开篇就是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聚,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有一个故事在发展。
杜甫的诗叙事性也很强,《石壕吏》中“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也是叙事。
李商隐的诗最大的特征是把故事全部抽离。荷叶在什么地方,当时是什么时间,
他都不太界定,对事物是比较抽象的描述。可以说晚唐的诗摆脱了叙事诗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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