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李商隐(上)(5)
李商隐的风格比较接近“象征”,象征主义是借用的西方美学的名称,特别
是指十九世纪时期的波特莱尔、魏尔伦、兰波、王尔德这些作家的创作风格。
王尔德很有名的童话都是采用象征手法,他曾经写过有一个大学生爱上一个
女孩,后来那个女孩不理他,给他出了一个难题,让他在下雪的晚上,帮她找到
一朵盛放的红玫瑰,才答应跟他恋爱。大学生觉得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下雪的
冬天怎么可能有一朵盛放的红玫瑰?他就在那边哭,被一只夜莺听到了——王尔
德非常喜欢写夜莺,李商隐也喜欢写夜莺,李商隐与王尔德非常像,他们用到的
词都非常类似——在王尔德的故事里,夜莺听到以后,很难过,它感觉到了这个
青年男子内心中的爱和落寞,决定为他完成这个心愿,就把自己的心脏贴在玫瑰
的刺上开始唱歌,它的鲜血灌注到玫瑰中,红玫瑰忽然盛放。在这个故事中,王
尔德用象征主义手法描述如果用生命去付出,用心血去灌溉,绝美的奇迹就会发
生。这很像李商隐写的“身在情长在”。大学生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了一朵盛
放的红玫瑰,但他没有看到底下有一只夜莺的尸体。这就是所谓象征主义的文学,
常常用寓言或者典故来书写个体的生命经验。
我不鼓励大家去读那些有关李商隐诗句的注解,越注解离本意越远。有时候
我跟学生说,我很喜欢李商隐。他们问读哪一个版本的注解,我说读王尔德吧。
我觉得王尔德是注解李商隐最好的版本,一个在英国,一个在西安,一个在九世
纪,一个在十九世纪,可是他们仿佛是同一个人,因为他们关注的内容是那么相
似。他们分别用汉语和英语写作,不同的语言却有相同的意象,他们都喜欢写月
光,喜欢写莺,喜欢写一些华丽与幻灭之间的交替。从这样一个角度,大家可以
进到李商隐的诗歌世界,慢慢感觉到,我们自己生命里大概曾经有过李白那样的
感觉,曾经希望豪迈和辽阔,希望有“白日放歌须纵酒”的豁达;我们大概也有
过杜甫那种对现世的悲哀,偶然走到街头,看到一个穷困的人,还会希望能写出
《石壕吏》中的悲情;但我们的生命也有一个部分,很接近李商隐那种非常个人
化的感受。李商隐的诗中有非常私情的部分,他大多时候都是在面对他自己的私
情。
第五节想见时难别亦难
李商隐写过很多无题诗。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中国诗人写过这么多无题诗。为
什么叫做无题?因为他根本不是在叙事。如果不是叙事,题目就不重要,而成为
一种象征。李商隐似乎有意地要把自己与社会的世俗隔离开来,在这个过程中,
他的内心情感经历了一个不可言喻的转变。之所以说不可言喻,是因为可能世俗
道德不能够了解,最后他决定用最孤独的方式实现自我完成,就像把心脏贴在玫
瑰的刺上去唱歌的夜莺一样。这是他对自己生命的一个完成,所以他的孤独、苍
凉与美丽都是他自己的,与他人无关。中国正统文学是以儒家为尊崇,李商隐这
样的诗人不会受到很大的重视,因为他私情太多,甚至他会因此而受到批评。
我相信很多人私下里那么爱读李商隐,是因为其实借着李商隐,我们的私情
可以得到部分的满足与疏解。我们读到他的“相见时难别亦难”,这么通俗的句
子,就觉得他说出来了几千年来人类最难的事情。见也难,不见也难,见面的时
候就可能吵架,觉得还是不要见好,不见的时候又开始觉得好想见面,这么纠结
的感受,李商隐七个字就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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