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家事(6)
也因了这个残疾,他从没有上过学。他受不了自己残疾带来的嘲笑。
我也是。越大越受不了。他走路的时候,是那种用一只手撑住瘸腿才能走的
样子,像划船。走啊走,划啊划。跑起来腿一拐一拐的,样子真是难看,看得我
心里又酸楚又好笑。
因为家里一个跛子的存在,我的脸面总是要受到损害的。
好在他的残疾不会传播到人群,也不会污染空气,可是这体外的病,谁都看
得出来。他早已被人分了类。
可是,自从二弟开始有了偷盗,还有制作假玉的“手艺”之后,他从骨到肉
到皮都变了模样,变成一个心怀鬼胎的二弟了。
老爹偶尔也有快乐的时候。
有一天我准备出门。那天,老爹在院子里一边刮桑树皮,一边听我大声唱歌。
老爹刮桑树皮的声音很细脆,刨刀下的枝屑一条条弯曲着,像花朵。老爹笑得很
腼腆,很慈祥,让我以为好日子就是这个样子的。
可二弟的反应不冷不热,他在院子的另一角,用木槌在盆子里捣浆,骨节突
起的手黑而脏污,他看我们俩的眼神是冰冷的,总是在一旁弄出很大的声响,干
扰我和老爹之间的和谐相处。他身穿那件黑色旧袄,过大的领边袖口,好像身上
到处都空空荡荡。
其实,二弟有时也会笑的,只不过没我笑得那么欢快。
那次——是为了什么事呢?我好像已记不得了。但那时我是一个多么爱笑的
孩子,一笑就笑得喘不过气来。
可我与他们——老爹、二弟之间似乎总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让人想倾
诉却总也开不了口。每个人好似一个神秘的团体,靠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悲哀紧紧
相连。
我有时恨不得他们每一个人都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可是,这种念头总是
一闪而过。我还那么小,小到还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独自生活。
有时,我坐在门槛上,不知怎的就想起死去的母亲了。
我用手指蘸着水,在身后木头的门板上写了“阿妈”两个字。干热的太阳光
线透过树枝的缝隙落下来,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忍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是的,贫穷和潜藏的敌意总让我们想着离开对方的办法,老爹和二弟从不拥
抱,二弟和我从不拥抱,老爹和我也从不拥抱。
最后,我们不得不承认彼此互相怨恨,并且都有一种想要离去的愿望。可是,
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们又找到种种借口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厌倦还在,厌倦不
断地袭来,它从更远处来,在过去的某个日子里挖好了它的洞穴,使一个厌倦的
尽头成为另一个厌倦的源头。
一年一年过去,我们总想着生活会有所改变,但他们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将
来和永远也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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