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搬家(3 )
而到了我们搬往静安寺附近以后,那静安寺早已关了山门,门口挂着某某办
事处的木牌,偶尔开了半扇门,只见里面人影绰绰,鬈发,革履,说说笑笑,不
像吃斋的人。寺边不远处,便有一个鲜肉店铺。
不过,静安寺依然是热闹的。老大房点心店,老松盛酒家,绿村酒家。交通
尤其便利,许多许多条汽车线路伸向这里,实在是上海的中心。然而,总觉着静
安寺有点土俗,像是比淮海中路落后了数十年,尽管这里的邮局也有自动售票机。
偶尔回老房子看望老邻居,才发现,淮海中路的女孩子穿着打扮,走路行动,都
有了一种非凡的风度,似乎连长相都不同寻常。
我们的弄堂是一条很大的弄堂,有一百多号门牌,一头通南京西路,一头通
愚园路,倒是闹中取静,得着两样便利。房子的规格要比我们的老房子低一档:
木门木窗,单开间,前边一个大房间,后边一个亭子间,亭子间的后窗对着一方
阴冷潮湿的天井。后来去参观鲁迅先生大陆新村的故居,发现鲁迅先生的房子和
我们的房子格式是一模一样的。这房子据说是在抗战以前造的,有年头了,却仍
然十分结实、坚固。地板很稳当,走在上面很踏实。因此,虽不是蜡地,我们也
打起了地板蜡。居住比在淮海中路改善多了。
我们住二楼。三楼是一对老夫妻带着三个儿女生活,后来,他们和别人调换
了房子,搬走了:因为小女儿要结婚,不得已将三间大的调成四间小的。一楼住
着一个老太太,儿女都在外地,只有一个小儿子在上海,结婚后住在了女家。不
久,儿子想办法把女方的房子和他这里的房子调到了一处。他母亲已到了朝不保
夕的年纪,一旦去了,那房子便难说了。他这么做是极策略的。只是老太太搬走
时洒了好几回泪,她在这里住熟了。左邻舍时常为她做事,她是极不愿意搬的。
他们走了,搬进了另一家人,他们是因为几个儿子要结婚,将一处调为了两处。
他家儿子时常悼念失去了的老房子,那是一处花园洋房,只是小了一些,没法子。
这里,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充满了房子的困扰。每家的小院子和晒台,都搞了
违章建筑。时常有兄弟姐妹为了房子争吵不休。这里,是要比淮海中路那弄堂嘈
杂得多的。
在我们这排房子尽头有一家人家,兄弟姐妹时常吵架,一吵便吵出了房间,
吵到弄堂里来,声势极大。而他家老父亲中风去世,家里倒是平静得很,无声无
息地办了丧事,为老人送了终。想想也是正常,生本是喧闹而热情的,死则是安
宁。
另一个门牌里,上下住了五户人家,为了厨房,为了厕所,为了走道,为了
水,也是吵,因为吵不出个结果,谁都不愿付那水费,叫自来水公司停了水。一
户人家决定退出战争,不再使用任何水管,自家在院子里打了一口机井,另一户
人家自己装了水龙头,安装了小水表,以此划清界线。可是界线是难以分清的,
没有太平多久,传言也纷纷起来:有说是那机井直接通水管子,有说是那小水表
从来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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