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搬家(4 )
我们的紧隔壁那家人,一家数口,挤挤地住了一屋。楼梯口的五平方小间,
住着他们从外地回来长期病休的儿子。父母辛辛苦苦将他培养上了大学,而后又
毕业,终于能解脱了,不料却双目失明。我的小屋正好和他的小间隔着墙。我常
常把耳朵贴在墙上,妄想听出一点什么。我对墙那边充满了好奇,全力窥探着那
儿的动静。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次,朦朦胧胧的有收音机的声音,他在
听收音机?一直到他们一家终于搬走,我也没有看到过这位双目失明的大学生。
只听保姆说,他比他所有的弟妹都清秀。
在我们家大房间的窗户前,有一家人,除了冬天以外,他们的活动都是在弄
堂里进行的。早早地起来坐在弄堂里大声聊天,呵责孩子,拣菜、烧饭。吵得人
也只得陪他们早早地起床。
在我们家亭子间的窗户对面,有一个少年要考大学,曾对着我外甥扬拳头呵
斥:“你再吵,我打死你。”房子与房子之间狭狭的只有几米,窗对窗可以聊天,
何况孩子大声地吵闹。后来,据说他考上了大学,心里也觉着安慰了一些。
在前前后后的吵闹难得停息了一会儿的时候,便可以听得一阵钢琴声,钢琴
弹得不好,总是弹一支《献给爱丽丝》,或是《土耳其进行曲》的头一段。
通南京西路那一头,旁边有一个弄堂。有一天偶尔走了进去,真正大吃一惊,
不料里面是这样深长,别有洞天。不再像是城市,而是一个村庄。房屋全是不规
则的自家屋,歪歪斜斜,倒也收拾得干净,有的在门口安装了水斗,有的种了花
草,有的屋顶上竖着电视天线,有的小院子用砖瓦垒出花边似的矮墙。墙根坐着
晒太阳的老太太。有个好朋友住在这弄堂里,她告诉我:“你们弄堂里有个女孩
子嫁到了我们这里,很是哗然了一阵。那女孩子倒是十分能干,在我们这里生活
得很好。”
若干年以后,我们姐妹长大了,结婚生子,房子又拥挤起来。最近,终于增
配得一小套,让我分出去自立门户,我这盆水算是彻底泼出来了。屈指一算,从
搬来到搬走,我在这里整整住了十年。搬走的时候,弄堂对面的乌鲁木齐路上,
上海宾馆已经落成,宾馆前的马路拓宽了,也将像锦江饭店周围那样铺陈开来。
对面是一个网球场,网球是时髦得还来不及普及的运动,因此便时常有一些穿着
十分欧化的男女青年挟着网球拍走动,为这里增添了一些现代化的气息。而静安
寺前,则挂起了另一块牌子:静安寺修复委员会。
我顺着愚园路向西挺进了。这是一幢新建的工房,鹤立鸡群似的矗立在一片
平房之中。住惯老房子的人,都是不屑于住新工房的。水泥地,天花板矮,所有
的房间,全锁在一个小小的平面上。对于我们年轻人,却合适。麻雀虽小,五脏
俱全,独门独户,倒也乐意。不少房客,不畏艰难地装修成拼花地板,再贴上墙
布,钉上画镜线,就不再像是工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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