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回忆文学讲习所(6 )
那时候,生活是简朴的。讲习所里有一台彩色电视机,可彩色还不如黑白的
清楚。永远调不准频道似的,所有的图像都在不停地抖动和变形。偶尔碰巧了,
出来一个盛装的女人,报幕还是歌唱,大家便惊异地问:这是谁?其中一个就回
答:谁?妖精!又有人逗蒋子龙的小男孩,问:你家有吗?有!几个色?两个色!
什么色?黑的和白的!小男孩反应特别敏捷,应对如流,一口的天津话,将“色”
说成“塞”,发第三声。
常来讲习所玩的孩子,还有王宗汉的一儿一女。儿子王家男正处在少年的飞
跃性发育阶段,身量很高,特别瘦削,脸呢,还是幼稚的孩子脸,异常的沉默。
但即便在这种身心不平衡的成长时期,他依然是温顺与安静的,可见得他柔和的
天性。后来看到他写的小说《乡恋》,一下子与他的少年形象联系起来了。女儿
的名字起得很好,叫做“可心”,人也长得“可心”,那时才齐桌高。两年前,
忽然接到一个女孩子的电话,声音特别清亮,代表东北某家报纸来约稿,自称是
“王可心”。不由吃了一惊,有多少时间过去了呀!
校舍后面是一个操场,有篮球架,讲习所与党校举行过篮球友谊比赛。还有
一张乒乓桌,但拍子和球似乎不太好找,偶尔凑齐一副,就打上一阵子,然后又
没了。
还有就是散步。一边散步,一边聊天。聊的呢,大多是文学。那时候,真的
很热衷谈文学,一点不是矫情,而是很认真,也很自然,谈自己的思想和构思。
古华的《爬满青藤的木屋》,还有《芙蓉镇》,就是在那时候讲给我们听的。听
着就觉得好,不料,写出来,更好。也谈苦恼。河北作家申跃中,二十世纪六十
年代就写作了。那时,拘泥着写,还能写出来,现在,放开了,反而写不出了。
他说,他就好像是一张网眼特别稀的网,打下去,东西都从网眼里漏了。
读书也占了许多时间。讲习所有一个小小的,只一间屋的图书馆,管理员叫
小井。书不多,有一本新来的好书,便永远地在人们手里周转,回不到书架上。
那时候,有一本很抢手的苏联小说,叫做《白比姆?黑耳朵》,陈世旭看着,看
着,就独自在房间里踱着步,大声朗读起来。人们走过他的房间,都朝里望一眼。
晚上,党校的学员走了,工作人员也走了,就剩讲习所的这些人,在各自的
房间里,做着自己的事情。偶尔从开阖的房门里,传出一两句说话声。等大多数
宿舍关了灯,走廊里会响起一阵脚步声,是最后一班十八路汽车将哪个人送回来
了。也有来串门看朋友的人,也得赶十八路的末班车回去。
然后,讲习所就组织去北戴河了。很隆重地,出发之前,我和抗抗,还有叶
辛,特地去了趟王府井,买旅行用品。买了太阳镜、遮阳帽,我没有买到合适的
游泳衣,后来是小井将他妹妹的游泳衣借了给我。男式的游泳裤倒有,但叶辛又
不想买了。他的思路是这样的:假如买了游泳裤,他就要去游泳,假如去游泳,
就可能淹死。最后,在抗抗的连笑带骂之下,他不得不买了游泳裤。到了北戴河,
他就穿了新买的游泳裤,站在齐膝的海水里,用手蘸了水往身上拍。脸上的表情
多少有些愁苦,好像不是出自情愿,多少是由于某种压力。去海滨游玩的东西准
备齐了,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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