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醒来的时候,是两天后的一个深夜,懵懂醒来,恍然如隔世。琴斜靠在窗前,
柔顺的长发遮掩了半边脸,倾泻进来的月光,将她笼罩成银色塑像,一樽沉思着
的银色塑像。悄眼看她,不准备打扰,她却很敏感地转过脸来,静静地回望我,
苍白的脸仿如抽空了魂灵,平板空洞。月色映在她脸上,出奇的秀美,在以后许
许多多个夜里,都还很清晰地记得她此时的模样。
“你还是将我带回来了。”
“上一秒钟前,我还在想,你的脑子应该被烧坏了的。”她起身走过来,倚
在床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然的。
“可恶。”狠狠瞪她一眼。
“不是吗?烧坏了不好吗?那样就不会再思想,起码不再觉得痛苦了,对你
我都好。”
出神地看着她,忽地就笑了:“知道吗?你象极了美丽的女鬼!”她的身材
高挑瘦削,袭一身白色睡袍,长发披泻过肩,衬着脸庞愈发的清丽白皙。
“那你现在就是在地狱!”她白我一眼,起身走向室外。再回转来, 她手里
多了一只冒着热气的碗。“来,托店主熬的粥,趁热吃了。”趁热吃了!多么熟
悉的语气,浑厚温柔的男中音萦绕耳边,丝丝扣扣渗入心扉,心牵扯般地疼痛起
来,胃痉挛地抽搐着,干呕着,无法吞咽下一匙粥,卧伏床边,控制不住全身剧
烈的颤抖,泪纵横满面。琴迟疑一会,搂住我说:“你去死吧,我陪你一起死。”
回抱住她,清朗的月透过窗玻璃,冷冷地漠视着。
那个夜晚,琴是下定了决心了的吧,但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弃。那一刻,我
们站在生死边缘,生死权掌控在她的手中,往左往右只在于她一秒钟的决定。烧
退了,还是觉得疲软无力,本来不愿意再与外界有过多接触,趁机赖在床上不肯
起来。琴陪了一日,终究是忍受不了日子的枯燥和我的要死不活,她出出进进地
忙碌起来,不是画画,就是摄影,偶尔抱回一大堆她的作品让我欣赏,那些作品
里不乏有优秀的,只是心已没有所宿,总不提劲的说她都是在涂鸦,她于是就很
生气,骂我不懂艺术,从此不再将作品拿来给我看,乐得清闲,抱着枕头继续犯
痴。
日子郁闷无趣的滑过,琴那家伙愈不象话,开始还会偶而来陪陪聊天儿,后
来整日不见影子,也不知她在瞎忙什么。起来探探窗外,秋阳明晃晃地耀眼,这
个房间的窗户朝着旅馆的背面,而这旅馆的后面,居然还有一个小小的庭院,不
大却种满了花,还大都是菊花,在这秋的季节,竞相芬芳地开放着,中间还插种
着几株秋海棠。忽地萌发想下去走走的欲望,走出房门,步下咯吱作响的木楼梯。
这个旅馆外表看来有些陈旧,房间却还收拾得干净舒适。穿过一楼过道时,遇见
店老板娘,肥胖的样子,很有一种福相,她大嗓门儿的笑着,友善地与我打着招
呼,询问我的身体状况,为我能够下楼散心而高兴。古朴的小镇,人们也都纯朴
善良,老板娘的丈夫,一个四十多岁的憨厚汉子,在那夜琴没有力气再将我背回
时,是他助了一臂之力。走进庭院,花香扑鼻而来,似曾熟悉的记忆,又在叩击
某根神经,隐隐发痛。天很高,云很淡,太阳很眩目,仰起脸,试图睁眼,却被
刺得又紧紧闭住。仰着脸,闭着眼,脚还在缓缓地摸索前移,不慎就碰到了一个
人,赶紧睁开眼来,视觉神经一时还适应不了光亮,眼前茫糊糊地看不清被撞的
人,只听得一个男性的声音:“你总是喜欢这样走路吗?”眯缝着眼,努力想看
清说话的人,有些着恼,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在楼上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庭
院里有人,他突然地从哪里冒了出来呢?小小的地方,今天应该是属于我的,有
些霸道地想,他不该来侵扰的。高大的身影慢慢清晰,一个样子不错的男人,应
该讨女人喜欢,但是对于被占据去了的心,任何物体都不在关心之列。被突兀地
打扰了情绪,觉得再待下去也无趣,冷着脸,返身欲上楼,身后转来那讨厌的声
音:“现在的女孩子,都象你一样没有礼貌吗?”顿住身子,这个人,以为他是
谁呢?以那样的语调说话,傲慢无礼的又是谁呢?纵使是我的错又怎么样,不就
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吗?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撞一下又怎么样?哪里有什么损失
吗?回头瞪着他,怎么着?想要我道歉吗?我偏不说!忽地他笑了,笑起来的样
子竟然那么好看,笑起来的样子竟然那么象一个人,瞬间错觉到某个时光,有个
人对我曾经笑得那般无邪的充满爱意。“你不会是哑巴吧。”笑容那么好,怎么
就有种邪气呢?本想顶撞几句,突又觉得很无聊,便转身奔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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