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此人代表野战军表态
马天生微微一怔,觉得这位军长的话有些刺耳,怎么能这么说呢?无产阶级
“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是关系到党和国家千秋万代永不变色的大是
大非问题。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左中右之分,就必然会有两条路线的斗争。
马天生的逻辑思维是很清晰的,既然群众分为两派,那么肯定应该是左派和右派之
分,要都是左派就没有必要对抗了。解放军支持左派,这是中央的战略部署。而这
位李军长的情绪却很成问题。
马天生是个有丰富经验的政治工作者,在情况不明时,他决不会发表自己的观
点,今天一点儿小小的“火力侦察”,就发现了不小的问题。
“李军长,我先告辞了,希望咱们今后合作愉快。”
“那就不留你了,郑秘书,替我送送。”
马天生走出门时还琢磨,他好像刚刚被一个首长接见过,心里一时找不到正军
级干部应有的感觉了,他明显感到,这个李军长不是个好共事的人,此人太傲慢,
简直是目中无人,此外,他隐隐约约感到,此人极有可能是那个司令部的人。
其实马天生也未必就看得起李云龙,他认为自己从军二十多年爬到正军级,这
是有原因的,除了有些老首长提携,主要还是靠自己的才干。马天生在南京政治学
院学习时,他的学习成绩很好,读了大量的书,尤其是对马列经典著作的研究有相
当深的造诣,厚厚的一本《资本论》快让他翻烂了,在当时的部队政工干部中,像
马天生这样随口就能引用马列经典的干部确实极少,平心而论,就理论水平而言,
马政委一开口,像李云龙这样的老粗,只有乖乖听着的份。马天生人品并不坏,当
过学雷锋标兵和学习《毛著》积极分子,他也曾像雷锋那样雨夜背着老大娘走十几
里地,周围的战友们谁家有了点儿困难,马天生知道后会毫不犹豫地解囊相助。做
这些事的时候,他是很真诚的,丝毫没有沽名钓誉的意思。对于上级的指示他从来
都是坚决执行的。
马天生在组织部门找他谈调动工作时,就多了个心眼儿,他要弄清楚这个将要
与他共事的军长的资历、战功和背景。好在摸清李云龙的底并不费事,军内高级将
领中认识李云龙的人太多了。他的预感告诉他,这个极具个性色彩的将军是个不好
共事的家伙。他们之间的地位是不可能平等的,不冲别的,就冲李云龙1927年参加
红军和那一身的战伤,马天生就自觉得矮了一截。他太清楚了,在一支从战火中拼
杀几十年而不断强大起来的军队中,资历可太重要了。1955年授衔时,马天生亲眼
所见一个佩着三颗金灿灿将星的上将见了自己在红军时代当过他班长的一个中将时,
还毕恭毕敬地立正敬礼。中将不但坦然接受了他的敬礼,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发着牢
骚:“他妈的,没法儿干啦,班长当中将,战士倒成了上将。”上将恭敬地说:
“什么上将中将?战士什么时候也得听班长的。”这件事给马天生留下极为深刻的
印象。他和李云龙虽然同属正军级,但资历可没法比,就算马天生升到军区司令的
位子上,李云龙也不可能把他放在眼里。资历的差异是先天的、根本没法补救的。
在两人共事的初期,马天生一直小心翼翼的,尽量表现出很尊重李云龙的样子,而
李云龙也没太把这个坐直升飞机上来的政委当回事,因此倒也相安无事。
当李云龙称病住进医院时,马天生暂时成了这个军的最高首长,他终于松了一
口气。本来嘛,中央文革三令五申,要求解放军支持革命左派,他李云龙仗着资格
老,就是硬顶着不表态,还不许别人表态,这不是明摆着对抗中央文革小组吗?就
冲这一点,他早晚要倒霉。
李云龙住院的一星期后,马天生终于代表野战军表态了,宣布支持“红革联”。
野战军一表态,处于剑拔弩张的双方的力量对比立刻发生变化。“红革联”有了强
大野战军的支持,顿时扬眉吐气,组织了几万人的集会,愤怒声讨“井冈山”执行
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并公开宣布“井冈山”为反动组织,勒令立即解散。而“井
冈山”及支持者省军区部队则气炸了肺,马上出动了上万人冲击了会场,双方从动
嘴辩论演变成全武行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会场顿时大乱,砖头棍棒满天飞,数千人
奋不顾身地厮杀成一团,一场混战下来,双方共死伤100 多人。这仇就结大了,省
军区也旗帜鲜明地公开宣布支持“井冈山”,称“红革联”为反动组织。双方厉兵
秣马,准备再战,战幕就此拉开。
李云龙在医院里也忙得很,他一天到晚都在打电话,军部的总机接线员们忙不
迭地把电话通过军用线路转到各大军区或各野战军的老战友那里。
他与孔捷接通了电话。孔捷不知刚和什么人发过火,说话没遮没拦,火气很大
:“老李,我越想越不对,准是中央出了奸臣。这么多老上级、老战友都他妈的被
打倒了,当年小鬼子和国民党出几万大洋买他们的脑袋都没干成,倒让自己人给干
掉了。要是这也叫革命,那小鬼子和国民党就都是革命派啦,妈的,惹急了老子,
老子带部队南下,来个‘清君侧’,毙了那帮奸臣……”
李云龙说:“老孔,说话注意点儿,我可不想看着你倒霉,咱们当年的老伙计
没剩几个啦,你要出点儿事,我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了。”
孔捷气哼哼地说:“脑袋掉了碗大的疤,老子这辈子死过几次了,反正命是白
捡来的,我怕什么?”
李云龙岔开话题:“你那里情况怎么样?国境线上压力不小吧?”
“妈的,陈兵百万,光坦克师就几十个。说实话,真要打过来,我这个军只能
支撑几天,部队的装备和训练太差了,成天净练嘴皮子了,哪有工夫搞训练。不怕
你笑话,给我们军装备的坦克还是‘T —34’型呢,二战时的破玩艺儿。国境线那
边可是清一色的‘T —62’。真要干起来,只好像咱们当年那样抱着炸药包往上冲
啦。你猜我这些天老在想什么?我在想丁伟,还记得当年军事学院他的毕业论文吗?
我越想越觉得这家伙是个人物,有预见性,有大战略思想。你琢磨琢磨,现在咱们
的北线防御、兵力和装备部署和他当年的设想几乎一样。当年的假设敌人现在可成
了真正的敌人,你不得不佩服丁伟的战略预见性和勇气。唉,丁伟呀,这家伙现在
不知怎么样,五九年以后就失去了联系,听说是坐了几年牢,职务一撸到底,回大
别山种地去了。我托人去大别山找过,啥消息也没有。中国的事就是这么怪,昨天
还是将军、大军区的参谋长,今天一削职为民成了普通老百姓,就像一粒沙子掉进
沙堆,再想找可费了劲啦。算了,不提这些,说说你吧,你小子的脾气比我也强不
了哪儿去,这年头说话要留神点儿,你不比我,老子这里是大军压境,一线防御靠
我撑着呢,一般没人敢找我的麻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李云龙想了想,说:“我现在还好,不过,将来要有个风吹草动,我会让我的
几个孩子去投奔你,你得给碗饭吃。”
孔捷动了感情:“放心吧老兄,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还有什么事?”
李云龙说:“还有,我岳母的情况你都知道,被划为右派后到兴凯湖农场劳改,
后来就在那儿就业了。老人家神经受过刺激,不太正常了。本来我想把她老人家接
到我这里来,没想到又赶上‘文革’了。相比之下,劳改农场倒成了保险箱。这个
农场在你的防区内,请你关照一下,将来万一我这里出了事,你要想法把老太太接
出来,替我给老人养老送终。嗨,想想心里怪不是滋味的,人家把这么好的女儿嫁
给我,我李云龙硬是没让老人家过上一天舒心日子。想想就愧得慌,这件事你得替
我办。”
孔捷说:“没问题,我防区里的事我说话还算话。可是……老李,我咋听你说
话有点儿像交待后事呀?老伙计,别吓唬我好不好?你堂堂的野战军军长当着,能
有啥事?”
李云龙说:“这叫做有备无患,懂不懂?好啦,我挂了。”
李云龙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催命似的响起,是郑秘书打来的,他向李云龙报
告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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