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吃完饭后,殷恒毅借口去结帐,何曼纯佯称要去化妆室,但他们出去之后却
没有再回到包厢里。
等了一会的敖威仁和师家坛都知道自己被耍了,可是他们都没有起身要离开
的意思,好像先走的人就是输家。
“你现在的身体怎么样?”敖威仁忽然问,他注意到她吃得不多。
“应该还可以。”她淡答。
“要回去复诊吗?”
“每半年一次。”
“英国?”
“能去伦敦复诊当然比较好,如果不能,古伯伯的医院也可以帮我做检查。”
这不是问题,她已带回在伦敦的所有病历。“毕竟长途飞行对我的身体也是
一种负担,何况一年要两次。”
“那个整型医生呢?”敖威仁又问。
“回伦敦了。”
“你不会舍不得吧?”他讽刺的道。
“如果我真那么舍不得,我会飞去伦敦看他的。”
对师家坛不甘示弱的回答,敖威仁没有多作反应,只是,他到底该怎么做?
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吗?当她在为自己的存活和癌细胞拼命时,她竟没有让他参
与,她对他就这么没有信心?
“你可以生育吧?”敖威仁突地问。
“我又不是拿掉了子宫。”
“但你的身体……”他还是担心。
“你只担心我能不能生育吗?”她马上表情一紧的反问。“如果我不能生了
呢?”
“我不回答无聊问题。”
“这问题无聊吗?”师家坛被激得火气上扬。
“如果你真的不能生,我相信你‘为了我好’,一定会离开我,然后躲得远
远的,搞不好,你还会找一个会生的女人上我的床,你不是很会牺牲小我、完成
大我吗?”不是存心要说得这么刻薄,可是他真的受够了。
果然师家坛一副受辱的表情。这会不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面子、里子都
没有了吗?
但在包厢的门边,她的手腕被他扣住,他一副她别想走的坚定表情。
“受不了了?”
“你令我寒心。”
“谁叫谁寒心啊?”
“敖威仁,如果我们令彼此这么痛苦,那……就当我们不曾相恋、就当我们
分手好了,大家从此各定各的路,不要再有牵连。”看破了生死,她已经不怕失
去、不怕任何事了。
“这就是你的决定?”他加重自己手的力量。
“难道你希望我们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吗?”师家坛沮丧的说。“你认为我
们能不能回到之前?”
他试探的问:“你还要嫁我吗?”
“你还要我嫁你吗?”
“如果我点头呢?”
“我……也会点头。”
“这是应付吗?”敖威仁甩掉了她的手。“你以为我不敢安排婚礼?你以为
我不敢现在就把你拖进礼堂?”
“我知道你敢,但所有的问题都消失了吗?”她希望他看清盲点。
“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他咬牙道出自己无法解释的重点。
“我不要你为我伤心、难过。”
“如果血癌是发生在我的身上,你希望我也瞒着你吗?”他将心比心的问她。
“我也不回答无聊问题。”
“这些日子你知道我是怎么撑过去的吗?”
“我不会比你更好过。”她一句话含括一切。“我曾经沮丧到想自杀,骨髓
移植的手术令我的身体脆弱不堪,加上车祸……,我比你更不好过,除了心灵上
的煎熬,还有身体上的痛。”
敖威仁的眼光不再充满批判。
“我知道殷恒毅的好意,也了解曼纯的用心,但是你……”她耸耸肩。“你
无法现在就接受这事实的,如果我骨髓移植失败,我上了天堂,一切会不会凄美
一些呢?”
“你不会死。”他大吼,不愿回想差点发生的事实。
“我差一点就死了。”
“我过两天要出国。”他忍耐的把话题一转。“为了上海设厂的事,我可能
要待在那里一阵子。”
“谢谢你告诉我。”
“我需要好好想想。”
“我知道。”
“家坛,我真的恨你。”敖威仁痛彻心肺的表情。“你不知道我的日子有多
难受,你的出发点是善意的,可是我不会感谢你。”
“那分手好了。”她干脆的说。
“你希望这样?你忘了那棵许愿树?”
“很多感觉是不能勉强、很多裂痕是无法修补的,如果我们的复合有可能掺
杂一丝丝勉强、委屈、同情或无奈,那我宁可不要,传说只是传说,我们不必作
茧自缚。”她不为难自己也不为难他。
“所以你觉得那棵许愿树只是一棵树?”
“人世无常,你也说过一棵树能保证什么?”她没有忘记他当时说的。
敖威仁耸耸肩。“你真的不想再来劲蓝上班?会计主任说你表现得很好。”
“我去劲蓝只是为了你,现在一切都揭晓了,不用了。”她拒绝。
“那么……我在上海期间你要保重。”
“我会。”
趁敖威仁去上海,方巧铃找了殷恒毅好好的聊聊,她要知道敖威仁心里的那
个女人是谁,她才能知道该怎么见招拆招。
当她知道有关师家坛的事之后,借着一张服装发表会的请柬,她把师家坛
“请”到了发表会场,在表演结束时,她在会场的出口堵她,原来她就是那天她
在敖威仁办公室看到的那名女子。
师家坛当然知道方巧铃是谁,既然她敢发请柬给她,那么如果她没有出席的
话,岂不表示自己是懦夫,所以她单枪匹马的赴会。
为了不被比下去,师家坛特地穿了当季新装,看起来高贵又脱俗。
“我该称呼你师家坛或是师雪峥?”方巧铃直攻人心的问。
“反正是同一个人,随便你叫。”
“去喝杯咖啡?”方巧铃指了指会场。
“有必要的话。”
“相当有必要。”
师家坛跟着方巧铃一起走进场内临时搭设的一个吧台,她们先后往两张高脚
椅上一坐,方巧铃接着一个夸张的动作脱去了自己身上的皮外套,那紫色的皮外
套的确是抢眼又华丽。
“威仁送的。”方巧铃炫耀的不问自答。
师家坛的心震了一下,但是她没有把自己真正的感觉表露出来。
“打了折差不多十万。”方巧铃一脸幸福的说。
“很漂亮。”师家坛随意称赞了下。
“穿起来好暖、好舒服。”
“是挺适合你的。”
“你也这么想?”方巧铃笑得满面春风,嘴差一点就合不拢了。“我一直嫌
贵,但是威仁坚持要送我,我就说我自己是模特儿,衣橱都快要挤爆了,可他就
是硬要送我一件。”
“真是好命。”师家坛还是不动如山。“受宠的感觉一定很好。”
“我相信他是真心对我的。”
师家坛只好点点头表示相信。
“像他这次去上海,就跟我表明了他会尽快回来,要我不要太想他,如果实
在想见他,我可以飞去上海看他。”方巧铃讲得天花乱坠,但全是她自己捏造的。
“上海是不远。”
“但我不想耽误他的工作。”
“方小姐,你真是识大体,有你这样的女朋友真的是敖威仁的幸福。”师家
坛可以理解她的示威心态,但她和敖威仁真的有那么熟吗?若是如此,殷恒毅为
什么还要撮合敖威仁和自己?
“所以你和敖威仁已经Gameover了。”方巧铃说出了她真正的目的。
“这才是今天的重点吧。”师家坛笑了。
咖啡送了上来,但因为味道一点都不香醇,所以她们都没有人先伸出手去端
来喝。
“师家坛,你不用和我抢他了。”方巧铃脸皮很厚的先声夺人。“你没希望
的。”
“我不用抢。”她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你和威仁已经过去了。”方巧铃冷冷的说。
“敖威仁跟你讲的?”师家坛还是一贯的优雅姿态,没有变脸。“我无所谓。”
“偷偷跟你说一件事,威仁已经跟我约好今年一起过圣诞节,我们要去哪你
猜得出来吗?”她向师家坛炫耀,存心要给她致命一击。
“我猜不出。”
“我们要去香港。”方巧铃兴奋道。
“香港?”她皱起眉头反问。
“那里有棵许愿树。”
“许愿树?”师家坛的头马上有些晕眩的感觉,她突然觉得自己头重脚轻的。
“我自己是不信什么传说啦,但是威仁好像相信,他形容过那棵树到了圣诞
节有多美、多迷人,光芒万丈,每个人这辈子都该去那么一次。”方巧铃愈说愈
像是真的一样。
师家坛真的是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如果方巧铃和敖威仁没有什么,她怎么
会知道这么多?
“不管以前你和威仁的感情有多好,你都要认命一点,你们已经结束了。”
方巧铃端起咖啡,但是看了一眼之后又厌恶的放回去。“主办单位省钱也不是这
样子,这么烂的咖啡也敢端出来,连一点点咖啡香味都闻不到。”
师家坛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出过车祸,虽然人家说大难下死必有后福,但是你的‘福气’绝
对和敖威仁无关。”方巧铃眼神一冷。“你抓到重点了吗?”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师家坛反唇相稽。
“所以你都清楚了?”
“反正你认定了敖威仁是你的。”
“他的确是我的。”方巧铃肯定的回答。
“你们真的有共识了?”
“他不能没有我。”方巧铃拿起皮外套,然后像是怕人不知道她有多宝贝似
的穿上。“他对你可能会有歉意、不舍、同情,但他爱的人是我。”
师家坛点点头,好像同意她的话。
“这就好了,不要怨威仁无情,你们只是没有这个缘份而已,而且以你现在
这张整过容的脸,一定找得到其他的对象。”她虚情假意道。
“你讲完了没?”
“完了。”
“谢天谢地。”师家坛露出了终于解脱的表情。
因为一则消息,到上海不满一个月的敖威仁马上又赶回了台北,丢下了一大
堆的厂务不管,才回到台北,他先去了内湖,可是住在那间套房里面的人已不是
师家坛,于是他再马不停蹄的赶到师家,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肯告诉他师家坛的去
处,他只好冲到了殷恒毅的公司。
幸好……幸好何曼纯在。
何曼纯看到找人找到像是疯了的敖威仁,她非但没有一点同情的反应,反而
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对站在她面前的他视而不见。
“她在哪里?”他发出狮吼般的声音。
何曼纯抬起头,一副这一会儿才注意到他的表情,接着困惑的看着他。“敖
威仁,你找——”
“家坛在哪里?”
“她出国了。”何曼纯没骗他。
“去哪里?”他已濒临崩溃边缘。
“巴黎。”
“她为什么去巴黎?”
“其实她是先去伦敦……”何曼纯看着自己的指甲,然后若无其事的道:
“先去看看马克,之后再绕到巴黎挑结婚礼服,大概要去两个星期,你找她有什
么重要的事?”
“家坛要结婚了?”敖威仁眼神像是要杀人似的逼问着她,好像如果何曼纯
敢骗他,他真的会宰了她的模样。
“你在上海也知道这桩喜事?”
“和翁仲杰?”
“你应该也认识吧。”
“他离过婚。”
“离过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有两个小孩。”
“家坛爱小孩。”
“她疯了吗?”
“她找到幸福了。”何曼纯凉凉的说。
如果不是殷恒毅正巧回到公司,敖威仁不知道会对何曼纯做出什么事,他被
殷恒毅硬是架到了他的办公室里,并且还叫了警卫上来。
“威仁,你不要冲动。”殷恒毅有些怕怕的。
“师家坛要嫁给翁仲杰?”
“消息是这么传出来的。”
“有没有搞错?”
“上星期我去打高尔夫球,有碰到翁仲杰,我只是随口向他求证一下,本来
以为是谣传,但没有想到他却亲口向我证实了。”殷恒毅小心的说完。
“你却没有告诉我?!”敖威仁立刻上前揪住了殷恒毅的衣领,如果不是警
卫上前来阻止并拉开他,他可能已经出手打了他的哥儿们。
“你这样子我敢讲吗?”殷恒毅无辜的看着他。
“婚礼在什么时候?”
“没那么快,好像要到圣诞节。”
“圣诞节……”敖威仁咬牙切齿。“他们是什么时候谈起恋爱的?我去上海
还不到一个月,这事怎么可能会发生?”
“你问我?!”殷恒毅摸摸自己的头。“我问过曼纯,你猜她怎么回答我?”
“她怎么说?”
“当爱情来临时,要及时抓住;当爱情消逝后,要懂得放手。”殷恒毅模仿
何曼纯的说。
“狗屁。”
“你不必凶曼纯,干她什么事?”
“但她是家坛最好的姐妹淘,她一定知道原因。”敖威仁要冲出去,这一次
即使要将何曼纯捆绑起来毒打拷问,他都不会有丝毫的仁慈与犹豫,他已经笨过
一次,不会再蠢第二次。
而殷恒毅立刻和警卫一人一边拉住了敖威仁,阻止他有任何不理智的行为。
“威仁,这样解决不了问题的。”殷恒毅冷静道。
“家坛不能嫁给翁仲杰。”
“我不知道方巧铃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是她来和我打听过你和家坛的事,
我都说了。”殷恒毅自己招认。
“方巧铃……”
拉了两个大行李,师家坛很艰难的出关,除了手上拉的,还有背上背的与肩
膀上挂着的,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她是跑单帮的。
不知道姐姐记不记得来接她,她这一趟去欧洲,可有一半原因是为了她,如
果她敢让她带这堆行李和东西叫计程车,她一定和她翻脸。
“要帮忙吗?”嘲讽的声音响起。
师家坛先是一僵,然后她缓缓的看向了说话的人,不知道是谁出卖了她。
“有人会来接我。”她说。
“师敏敏吗?”赦威仁是有备而来。
“我姐姐呢?”
“她临时有事。”
“我叫计程车。”她不求人的道:“敖威仁,你不必幸灾乐祸,如果不是仲
杰刚好去日本,那么他一定会来接我。”
“仲杰……听你叫得多亲热。”说完他抢过了她的两个大行李放到一边,再
把她肩上、背上的东西都扯下来放在地上,一副他们需要好好谈一谈的表情。
“你的未婚夫?”他猜想他们应该会先订婚,他必须在那之前阻止她。
“没有订婚仪式,我们打算直接结婚。”师家坛乐得暂时轻松。“要来喝我
的喜酒吗?”
“你在邀请我?”他眼睛一眯。
“你的听力出了问题?”
“你知不知道翁仲杰离过婚?”敖威仁不知道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做出这决定。
“而且你是脑袋的哪一个部份受了伤?”
“翁仲杰这个人人品如何?”师家坛带着笑问。
“还可以。”敖威仁不能说假话。
“他离婚是因为他的前妻想要追寻自我、想过无拘无束的生活,她要自由。”
冷傲的表情。
“方巧铃找过你?”他寒着脸问。
“你把她扯进来干什么?”
“和她无关?”敖威仁才不相信。
“敖威仁,当古伯伯告诉我我得了血癌,当我决走去英国治病,当我决定什
么都不跟你说的消失时,我就已经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她没有回避他的逼视。
“我已打算失去你。”
“但你并没有真的失去我。”他忍不住对她吼。
“那你说你一点也不怪我。”她命令道。
“我……”
“说你一点怨、一点气也没有。”
他的眼睛开始冒火。“你不要欺人太甚。”
“说你可以当没有这回事。”
“你根本是在‘陷害’我,你叫我要怎么给你肯定的答覆。”他反击回去。
“翁仲杰就没有这个问题,他风趣、乐观、幽默,是那种活在当下的人,他
没有因为失去老婆而阴阳怪气,他没有因为婚姻失败而一蹶不振,他活得更积极、
更有劲,对小孩付出更多,他——”
“他可以去当圣人,满意了吗?”敖威仁不想听的打断她。“你是什么时候
爱上他的?如果那真的算‘爱’。”
“在一场义卖会上我们抢标一件古董,因而相识。”
“这样你们就看对眼了?”
“爱情的来临——”
“师家坛,你爱的人应该是我。”他欺近到她面前,低下头去狠狠瞪着她。
“你不该三心二意。”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我要你跟翁仲杰说你不嫁他了。”敖威仁替她决定。“除非我已经作古。”
“你不是我爸爸,你什么资格都没有。”
“那我自己去跟翁仲杰说。”
“随你,反正他又不见得一定打输你。”
“他也爱你?”
“废话。”师家坛送他一个白眼。
“好!我们明天就去登记,我们先公证结婚,宴客的事以后再说。”敖威仁
不想再一次失去她。“先把婚结了,就这么办。”
“这算什么?”
“我要你是我的,我要你没办法再对别的男人动心,师家坛,翁仲杰绝对不
会成为你的老公,哪怕得把你关起来,控制住你的自由,我也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这回他是发了狠的。
“说得我好像是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的女人,敖威仁,你有没有反省一下你
自己?”她气他不诚实的态度,他把方巧铃摆哪了?
“我问心无愧。”他答得理所当然。
“你有没有送过一件紫色皮外套给方巧铃?”师家坛直接点明。
“那是——”
“你有没有提过许愿树?”见他一脸愕然,她冷冷一笑。“男人。”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