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红鱼猝不及防地坠入了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之中。就在她答应孟革丹之前,
她并没有认为自己真的爱上了他。她甚至常常责备自己只是把革丹当做一个机会而
抓住了。与曙光在一起的时候,是她自己悄悄迷上他的,他的活力,他的勇敢,他
的冒险精神,他的强壮,还有他那能够表达那么多感情的眼睛……而革丹,他是一
个急于求成者,他胸怀坦荡,勇往直前,志在必得,他胜过曙光的关键,就是他把
红鱼当做他的唯一。
军部很近,小城很小,革丹和红鱼正式“谈对象”的事情立刻就传遍了。从此,
军部里几乎每一个参谋干事都找借口到军医院来看过病,而且见不到红鱼誓不罢休
;而医院里每一个认识红鱼的人也几乎都认识了革丹和他的吉普车。于是,只要革
丹的吉普车一到,医院就像有消息树一样,红鱼马上就知道了,这使得革丹永远失
去了从红鱼那里得到意外惊喜效果的机会。
一天上午,红鱼上班的时间,孟革丹出现在医院。红鱼早早就堵在内科病房的
门口,拦住他。你怎么来了? 我上班呢。
革丹用不同于以往的口气说,上什么破班,走吧,我先告诉你个好消息。
红鱼不动,说,我不走,你先说是什么好消息? 原来,革丹已经和军直干部处
说好了,要把红鱼调到军部去。去什么地方,卫生所、宣传队、机要室随便挑。
红鱼一听,转身就走。革丹就一如既往地追到病房,却被刘护士长一言不发地
瞪出了门。
中午吃饭的时候,红鱼主动向护士长说了革丹干的蠢事。护士长冷冷地说,无
论男人多么聪明,他们在女人身上用的心永远都是傻的。
当晚,红鱼知道革丹一定还会来,就在宿舍等,等到10点多钟,邱月熬不住了,
红鱼就干脆出来到门诊部去等。快半夜12点的时候,门外响起汽车的声音,门诊部
值班护士看看窗外,说,来了,就是他。
红鱼迎出去。革丹在汽车的大灯里快步而来,把红鱼拉上车。他确实没想到红
鱼会等他到半夜,心里充满感动。他说,红鱼,你是我心里的虫吧? 你怎么知道我
这么晚还会来? 红鱼说,事不过夜嘛,你说过。
革丹说,北线出事了,军里一直在开会。刚散会,我怕你还在生气……
红鱼说,我也是,我也怕你心里不高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调动工作
这么大的事情你应该先和我商量。
革丹说.我怕先商量了又办不成,让你笑话。
红鱼搂住他,晃晃他的身子,笑说,我的哥,你是什么参谋干事,简直还是个
孩子嘛。
革丹问,红鱼,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的哥? 红鱼说,我这么叫了吗? 叫了。我
喜欢听,你再叫一遍吧。
不叫,讨——厌。
叫一遍,不叫我就不走了。
又耍赖! 红鱼只好趴在他耳边,小声叫道,哥,我的哥,哥哥哥哥哥哥,行了
吧? 革丹说,那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红鱼说,不去。我喜欢这儿。
革丹说,我们俩在一起多好,每天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吃饭还有……睡觉。
什么呀,讨——厌。
3 个月后,在革丹的反复说服苦苦哀求下,红鱼终于决定与他结婚。婚礼将在
革丹父母家举办。这个消息虽然在医院没有引起多少惊讶,但是包括内科护士长刘
贝在内的一些人却有些为红鱼惋惜。他们的想法与邱月的想法是一样的,就是怕她
年纪轻轻的,太早结婚,一生孩子,家务缠身,女人一辈子就完了。
一天早会刚散,刘护士长就搂住了红鱼的肩膀,悄声问她,小丁,你真的想好
了吗? 红鱼有些窘,就问,护士长,你对孟参谋的印象不好吗? 护士长说,不是张
参谋李参谋的事。要是让我从头来,我就选择根本不结婚。
为什么? 你不是也有丈夫和孩子吗? 红鱼从来没有想过结不结婚的问题,她想
的只是和谁结的问题。她说,女人总是要结婚的,不是吗? 刘护士长笑笑说,女人
总是觉得一辈子要找个男人靠靠,不相信自己的力量;可是到最后,你谁也靠不住,
还是要靠自己。
红鱼说,如果我从一结婚就不想着依靠他,只靠自己,不就行了? 哪里有那么
好的事情? 男人会分你的心,会给你找很多麻烦;男人和女人在家庭里追求的不是
一种东西。看着红鱼大惑不解的样子,护士长又说,路还得自己走啊。
当天晚上见面的时候,红鱼在车里就把护士长的话告诉给了革丹。革丹听得越
来越严肃,斜着眼看着她,问道,你动摇了吧? 红鱼说,我再动摇也晚了,生米煮
成熟饭了。
革丹一听,立刻伸手胡噜胡噜她的头,揪住她的小辫,说,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谁跟你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动都没敢动你一下。
红鱼说,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 本来嘛,连日子都定好了嘛! 红鱼知道革丹指的是什么,脸色一下子
通红通红。
革丹找了个小街停下来,转身抱住红鱼。
他说,红鱼,我怎么不想碰你? 怎么不想早早和你同床共枕? 我天天都想! 可
是我不敢。我要我的新娘是个原汁原味的女孩,她将原封不动地走进我的新房,我
要在我的婚礼上宣布,我的新娘直到此时此刻仍是一个处女,宣布我们的爱情是世
界上最纯洁的爱情,它没有夹杂任何杂质,没有被任何邪念所玷污,我的婚床将被
一对童男童女所占据……
红鱼在革丹怀里听得簌簌发抖,不寒而栗。
事到如今,要想往后撤,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早几个月就听到他的这番宣言,
红鱼完全可以坚决彻底地把他拒之门外,没有商量,不谈理由。
可惜晚了。晚了! 此前和革丹在一起,每每遭遇他的冲动时,红鱼都以为他会
做出什么举动来,可是每次他都能成功地抑制住。有一次,革丹甚至都把红鱼扑倒
在床上,他的手占领了红鱼身体的每一寸土地,红鱼的领口已经被解开;他自己也
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全身坚硬如铁,只差插一杆红旗宣布胜利了。可是看着红鱼
雪白的脖颈,再看看红鱼咬紧牙关默默忍耐的表情,他突然问她,行吗? 红鱼眼泪
流出来,摇了摇头。想不到,革丹就真的鸣金收兵了。他久久地压在她身上,慢慢
地泄着气。红鱼感觉得到他在一点点由硬变软,由热变冷,由一台发动机变得像一
个软弱得不堪一击的孩子。后来,时常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红鱼恨不得都想献
身帮帮他了。可是他偏偏就是能够做到迅速冷静下来。
他们之间从没有讨论过这一切,而且红鱼一直以为他是为了尊重她,照顾她。
而今天才知道.原来.他只是为了一个理念.一个处女的梦想。
自从红鱼答应了革丹结婚的请求,两个人之间的态势就起了微妙的变化。革丹
越来越多地自作主张决定他们两人的事情,越来越多地安排红鱼的日常生活。红鱼
一周的值班表他要掌握;红鱼每天和谁在一起,他要知道;红鱼的家信他也要看,
因为她妈妈爸爸哥哥对她结婚的态度他要研究。
红鱼的父母在信里都不赞成她这么早结婚。爸爸的理由是,时代动荡不定,人
事变换更替,这种时候是不适宜成立家庭的,因为人们的价值标准差异很大。妈妈
认为红鱼走的是与自己相同的老路,女人过早结婚,会丧失许多发展自己的机会。
哥哥的态度比较含蓄,他认为只要是自己认真考虑过的事情,就不应该犹疑,应该
敢于对自己的幸福负责。
革丹看了信,说,我最喜欢你哥哥,头脑还算清楚。
结婚的日子是归红鱼来定的。这让她煞费苦心。为了给革丹造成她是个处女的
印象,她就必须掐准月经来的时间,而且要丝毫不差。
最好是在婚礼的当天来,因为第一天的量还不会多,等到晚上,就可以充作处
女膜破裂出的血,弄个以假乱真。
一天夜班,她把自己几个月以来的月经时间一一写在纸上,仔细计算了一遍周
期。自从那次等了四十多天才来月经之后,她特意去找妇产科主任给她开了几服中
药调理了调理,从此每隔二十二三天,她的月经都准时到来。然而问题就出在这22
天和23天上。这个月的周期究竟是22天呢,还是23天? 如果来早了,革丹就会怀疑
她为什么要把婚期选在月经期间,那就只好自认倒霉;如果来晚了,婚床上没有血,
那就全完了。怎么办? 一晚上的排列组合,红鱼找出一点规律,好像是两次22天后
就有一次23天。那么这次似乎就该是22天。她咬咬牙,定了个日子,告诉了革丹。
依照她的计划,提前3 天出发,到革丹父母家以后,休息一天,第二天婚礼,正好
是月经到来的时间。毛主席保佑。阿弥陀佛。
革丹安排了其他一切。他们还抽时间去布置了革丹的那问在军部里的“行宫”。
红鱼上街买了床单被套,换下了革丹原先的白窗帘,挂了一个蓝色夜空满天星的新
窗帘。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革丹说,回来以后,就让朱参谋另外找宿舍去。咱们
就住这儿,这就是咱们的家。我每天送你上班,接你下班;如果我下部队了,你再
住回你的宿舍去,和小邱做做伴。
这个星期轮到邱月上夜班。
按惯例,每天晚饭时候,值夜班的护士都要去厨房把夜班饭事先领出来。一两
花生油、两个鸡蛋、一勺盐、半斤白面或大米。这在当时的人们看来,绝对是一次
改善伙食的机会。
如果在大些的医院,每晚的夜班饭会由医院的食堂统一做,各个科室的值班人
员夜里轮流去食堂吃。可是军医院只有内科、外科、传染科3 个科室有病房,需要
上夜班,其他辅助科室,包括门诊部,都是临时有事临时叫。正因如此,自己做夜
班饭,就是每个上夜班的人的一大乐事。没有重病号的时候,夜班护士们会在这时
用这点东西想尽法子做一些自己爱吃的东西,比如手擀面条摊鸡蛋、葱花烙饼鸡蛋
汤、鸡蛋疙瘩汤、鸡蛋炒饭、鸡蛋炒面等。有时吃不了,就会在下班后带到宿舍去,
被刚刚出早操回来的人们瓜分一空。
这天晚上9 点钟,邱月带着卫生员小于查完了房,做完所有夜间护理之后,就
到医生值班室送病历,整理医嘱。小罗医生正在灯下看书。
小于就招呼道,小罗医生,看什么呢? 手术图谱。小罗医生边看边答,头都没
抬。
小于说,够刻苦的呀! 小罗医生说,什么刻苦不刻苦的? 你干的就是这个,不
就得钻研这个吗? 小于又说,我发现,在外科,是医生盼病人,上手术台的机会越
多越好;可是护士呢,怕病人,因为下了手术台的病人全是不能动的。
小罗医生一听就笑了,说,你以为我们做手术上瘾哪? 现在多上手术台也是为
了将来更好地治病救人。
这时邱月说,小于,你去一病室三床看看,他的输液快完了,拔了再来。
小于应声而去。邱月在病历架前整理完毕,就问小罗医生,今晚还下医嘱吗?
小罗医生说,没有了。头仍然没抬。
邱月正准备离开,小罗医生突然在她身后问道,你为什么要把小于支走? 邱月
疑惑地说,支走小于? 我没有呀? 小罗医生说,是吗? 我以为……
邱月问,以为什么? 小罗医生这才抬起头说,没什么。
邱月说,有话你就说。
他看她,看了好一会儿,说,没事了。
邱月和小罗医生的关系最近一个时期已经正常化了。自从邱月从手术室调到病
房,他们就天天见,每天下医嘱,执行医嘱,观察病人,询问病情发展等,从病房
到护士值班室,从医生办公室到病房,来来往往,几乎到了熟视无睹的地步。今晚
小罗医生突然这么一问,又把邱月的心事给招了出来。这起码说明,小罗医生在心
里还没有把邱月放下。可是,如果他和他未婚妻的事情解决不了,其他什么都谈不
上。
回到护士值班室,小于已经坐在里边。她笑着问邱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邱护
士,怎么样? 邱月迷惑地问,什么怎么样? 你和小罗医生啊! 你特地支走我,还不
是为了和他……说说话? 去去去,谁支走你了? 你们都是怎么回事? 谁们? 还有小
罗医生吧? 他也问你了? 我说嘛,特别明显,我正说着呢,你就打断了。
上班时间别开玩笑。邱月正色道。
小于一看她的脸色,就说,哟,真急了? 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你想说什么? 邱月忍不住又问。
小于卖关子,说,下班再告诉你吧,现在上班呢。
邱月一把就拉住她,半嗔半笑地说,你还想不想吃夜班饭了? 看我敢不敢饿你
一顿? 不行,现在就说。
小于这才告诉她,小罗医生的未婚妻有一次到病房来偷偷转了转,回招待所对
另一个家属说,那些女的和咱一般大,可人家就显得比咱小10岁;男人天天看着这
么多水灵灵的人,当然看不上咱这样的了。后来她让小罗医生出钱给她家盖了三间
大瓦房,才答应解除婚约了。
小于说,你知道三间大瓦房多少钱吗?1000 多块呢! 小罗医生每个月不到60块
钱,一年600 ,刨去吃饭……差不多两年的工资吧。听说他是先向老主任借的。
邱月听完,说,噢。
小于说,什么叫“噢”呀? 谁不知道小罗医生喜欢你? 邱月说,我就不知道。
小于说,好好好,要是我,我也装傻。
夜班饭是邱月做的。烙葱花饼,薄薄的,一共6 张,是按每人两张算的;蛋花
面条汤,宽宽的汤,上面满铺满盖着嫩黄嫩黄的蛋花,手擀的极细的面条,煮熟之
后挑起来在灯下看,每根都是透明的。邱月一边做,小于一边赞叹,真细啊! 真香
啊! 将近1 点钟的时候,邱月端下锅,让小于去叫小罗医生。
一会儿,小于回来说,小罗医生不来,说他该睡了。
邱月说,让他来,吃了再睡吧。
小于又去,又是无功而返,说,小罗医生说夜班饭是给值班护士吃的,没有医
生的份。
邱月说,你就让他别客气,.来吧,就说我们吃不了。
小于狡黠地说,还让我去? 我说还有用吗? 还是你亲自去吧,也许他就是想让
你去呢? 邱月红了脸,说,我不去。这样吧,你给他端去,放在桌上就回来。
小于只好再跑一趟,这回有了效果,小罗医生终于跟在她后面又把饭端回来了。
小于走在前面偷偷地坏笑,邱月背过身不去看他们,等着他们无论谁先开口。
这次是小罗医生开了口,他说,要吃就一起吃吧,我刚才是怕你们不够吃。
小于说,我看是你嫌端去的少,不够你吃吧? 大家都笑了,坐下来,呼噜呼噜
地吃,吃得香气四溢,吃得满头大汗。吃到一半时,小罗医生问,饭是谁做的? ‘
小于反问,你什么意思? 如果是我做的呢? 好吃还是不好吃? 小罗医生说,好吃。
小于又说,如果是邱护士做的呢? 好吃还是不好吃? 小罗医生说,好吃。
小于说,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好吃! 大家笑。
小罗医生还是追问,真的,是谁做的? 小于说,当然是邱护士做的。怎么样?
你有什么想法了吧? 小罗医生红了脸。再看邱月,也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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