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结婚的日程如期进行了。红鱼和革丹按照红鱼的设计提前一天回到革丹父母的
家。革丹事先打了电报通知父母派车去接站,可是他们在车站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一
个车影。两人只好乘公共汽车辗转到了家。
军区前参谋长的独院里是一畦畦的蔬菜瓜豆。他们进门的时候,一位戴着破草
帽的农民样的老人从菜地里抬起头来,劈头盖脸就冲着革丹喊道,是我不让车子去
接你的! 娇生惯养! 还学会打电报要车了! 什么作风! 革丹就像没听见一样,若无
其事地介绍说,这是我父亲。爸爸,这就是丁红鱼。
红鱼说,爸爸您好。
老人点点头,挥了挥手,转身又向着菜地。
红鱼随着革丹往里边那座两层小楼走,只听身后老人在高声嘟囔,当兵的找那
么漂亮的女人干吗,不保险哪! 红鱼和革丹互相看看,两人一齐偷偷笑了。
革丹的母亲虽然看起来有些胖,但身体很弱,而且依照他父亲的择妻原则,她
长得确实不怎么好看。她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见革丹和红鱼进门,连站起来的力气
都没有,只是指指旁边的椅子,说,啊,啊,这就是红鱼吗? 你好啊。
勤务员来给送过茶就出去了。然后,红鱼就开始回答革丹母亲关于她的一系列
问题,比如父母的出身和经历是什么? 有没有解放? 没“结合”的父亲现在有没有
结论? 哥哥是干什么的? 等等。
革丹一回家更是如鱼得水。在红鱼回答他母亲的询问时,革丹就依次把家里为
办喜事而准备的所有的好吃的东西搬出来,摆在红鱼面前。母亲任由他折腾,没有
丝毫要干涉的意思。
看得出来他母亲对他一向是多么宽松慈爱。
见母亲问个没完,革丹就说,妈妈,人家红鱼刚下火车,也不让人家歇歇。人
家好歹也是个千金小姐呀! 唔,胡说,什么千金小姐不千金小姐的,解放军干部嘛,
下火车连说话都累,那还行? 。我们那时候长途行军,到地方就进入战斗,连休整
都来不及……
吃晚饭的时候,革丹的父亲对革丹说,一会儿你给招待所打个电话,订个房间,
今天晚上你把她送到那儿去住。
什么? 爸爸,你老糊涂了吧? 咱家有的是地方。
父亲说,不行,新娘子没结婚就住婆家不像话。
怎么不像话了? 我们俩有结婚证书,谁敢说什么? 我就敢! 父亲说,你小子打
的什么主意,我还看不出来? 爸爸,你看你! 我要想打主意,早打了,还用等到现
在? 屁话! 老爹说着,一摔筷子就要急。
母亲劝道,老孟,明天喜事就办了,早一天晚一天的,就让红鱼住家里吧,这
也让人放心啊。那招待所,人生地不熟的……
父亲打断说,你一直就是这么没原则,看你把他惯得,没个样子! 革丹说,妈
妈还没原则? 妈妈是周围那些女的里最有原则的了! 妈妈打他一下,说,什么“女
的女的”。
革丹改口道,首长夫人首长夫人,行了吧。
妈妈是那些夫人中……
父亲一推碗,站起来,不屑地说,你们这些人,哼! 当晚,红鱼就睡在楼下的
客房里。革丹的父亲一直在客厅看报纸,看文件,看到很晚。革丹几次到红鱼的房
间来看她,不到5 分钟,他父亲就喊他一回,让去拿这个,拿那个,倒个水什么的。
终于,革丹对红鱼苦笑着说,算了,咱今晚也别说话了,你好好休息吧,放心,
有我爸爸给你看门呢。
熄了灯,红鱼躺在床上,闻着被褥新鲜的棉布的味道,她知道自己的新生活即
将开始了。
几个月来,她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做一个慈祥的母亲,
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开,和革丹亲亲热热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想到革丹,想到他不顾一切地投入的热情,想到他对她孩子般的信任,想到他
对她的期望,红鱼在心里隐隐地感到愧疚。要是没有今年的寒假,没有和曙光的那
场爱情多好,那她站在革丹面前,就会是问心无愧的,理直气壮的,一张白纸一般
纯洁光明的。
现在要和往事告别了。曙光哥哥,对不起,我没有等你,这是我永远不敢面对
你的事情。
因为我不可能在15年里对爸爸妈妈解释为什么迟迟不结婚;不能对周围正常生
活着的人们解释我苦苦守候的行为;当然也不能说服自己。
我害怕15年的时光被白白等掉,我害怕满脸皱纹地迎接你出狱,我没有这个胆
量和能力等待15年。如果15年后你出来了,请不要来找我,我已经是革丹的人了。
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了。
革丹与父母的卧室都在楼上。半夜里。红鱼听见楼梯响,一步,一步,然后有
人推门,然后轻轻地敲,等了一会儿,革丹在门外悄声喊道,红鱼,红鱼,开门!
红鱼静静地躺着,等着他自己离开。今夜,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开门。因为她事先算
好了,要到第二天下午或晚上月经才会来。她不能自己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好一会
儿,她又听见脚步声,悄悄地,远了,楼梯又响起来,一步,一步。
第二天早上,红鱼一直睡到9 点,而且还是革丹敲门敲醒的她。
革丹在门外说,红鱼,咱们该练练歌了,要不晚上唱不好。
红鱼洗漱完,去吃早饭,饭桌上只剩下她的一副碗筷。革丹坐在旁边等着她。
红鱼说,昨天晚上我失眠了,天亮才睡着。
革丹说,我们家没见过睡懒觉的,我爹特生气;我妈妈还好,说也许你在新地
方睡不好。
红鱼问,你爹骂我了吗? 当然骂了,他说,儿子,你娶错了,娶了个懒婆娘。
革丹边说边笑。
红鱼一听就知道是他编的,拿起筷子就打他,恰巧让刚刚进来的母亲看到。
母亲说,你们都多大了,还打打闹闹的? 给工作人员看见,影响多不好。
一整天,家里上上下下都在为傍晚的婚礼做准备。炊事员把战士食堂的炊事班
都搬来了,大家一起弄菜的弄菜,杀鸡的杀鸡,院子里鸡飞狗跳的。
没有人再去注意红鱼和革丹。他们两人在红鱼的房间里准备在婚礼上唱的歌。
红鱼在歌唱方面没有什么特殊才能,革丹更是连音准都悬。于是他们把家里的几本
《战地新歌》都翻遍了。一些歌不是她不会唱,就是他没听过;不是调子高了他唱
不了,就是低了,她唱不下去;最后选来选去,还是选中了一首老的队列歌曲《打
靶归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唱着唱着,革丹就乘机把房门关上了,他一把抱住红鱼,气喘吁吁地说,红鱼,
我更爱你了。
我越来越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昨晚我推你门了,是考验你呢,你没给我开;
如果你给我开了门……
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他看着正拥抱在一起又马上分开的一对
新人,镇定地说,这个门,家里有人的时候,谁也不许关! 革丹说,我们练歌呢,
唱不好。怕别人听着难受。
父亲说,我和你妈妈耳朵都不好,不难受。
革丹小声嘟囔说,好好好,我就不明白你们怕什么呢? 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
还这么看着我们。
父亲说,没有正式结婚以前,我就是要看着你们! 革丹笑了,说,爸爸,你说
你耳朵不好,我那么小声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父亲转身走开,出门去看他的菜地了。
两个新人手拉手,在他的身后望着他。
红鱼心里还想着革丹刚才没说完的话。她问,你接着说呀,你刚才说如果我昨
天晚上给你开了门……
革丹说,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昨天晚上给我开了门,咱们今天就是老夫老妻
了。
你真是这个意思吗? 你刚才还说是考验我。
就是这个意思,真的,如果你真的开了门,我也许今天就不会和你举行婚礼了。
什么? 你怎么敢这么想? 丁红鱼立刻愤怒了,她问他,你凭什么考验我? 革丹
自鸣得意地说,因为一个在正式结婚以前就愿意付出自己贞操的大姑娘,婚后就更
会轻易付出。
你这是什么鬼话! 红鱼心头一紧,恐怖地感觉到自己面临的困境。她低声喊道,
那你呢? 一个在正式结婚前就敢于付出贞操的男人呢,你算是什么人?!你考验我?
我还要考验你呢! 说完她摔门而去。
红鱼冲到院子里,一院子的战士都停下手来看新娘子;她只得又冲回屋里,无
路可走之下,冲进卫生间,啪地插上门。
革丹追出去,又跟进来,一边叫着,红鱼,红鱼! 他的叫声惊动了正在楼上休
息的母亲。母亲出门来,向着楼下对儿子说,你们干什么呢? 都要结婚了,还在闹
?什么问题不能好好说呀?革丹冲妈妈摇摇手,妈妈又进去了,他才对着门说,红鱼,
我妈妈都听见了,你出来,慢慢听我说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红鱼沉着脸出来,进了房间。革丹把门虚掩上,握住她的手,说,我不是那个
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老夫老妻了嘛,就不用举行婚礼了。明白了吧? 红鱼抽出自
己的手,狠狠地问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考验我呢? 你自己多少次都快犯错误了,
每次都是我拒绝了你,我说过你什么? 我考验过你吗? 今天,咱们都要结婚了,你
还要考验我,什么意思? 不信任人啊? 是不是?!革丹说,红鱼,我是个浑蛋! 我也
不知道怎么搞的,越是快结婚了,我越是害怕.怕你结婚以后尝到了滋味,就守不
住了,我出门在外的时候多,怕你会接受别人……你不知道,军部的人去医院看过
你以后,都说我是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都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红鱼一听就笑了,说,你又瞎编! 革丹见她露出了笑容,心情也松快了,说,
来,我带你吃一种好吃的! 他拉着她到了厨房,拿出一个红色格格的小纸袋,纸袋
已经被油浸透了。上面有几个字,“油炸面”。他们拿回房间,革丹撕开纸袋,说,
这东西特好吃,新出的,人家发给部队试用,你尝尝? 这是一种曲里拐弯的面条,
用油炸过,吃在嘴里,味道非常香。红鱼和革丹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吃着
两人就和好了。
然而,正是如此,红鱼却更加紧张。从中午开始,她就一趟一趟地往卫生间跑,
急切地观察当晚月经出现的可能性,哪怕有一点点肚子疼,有一点点腹胀,有一点
点颜色。只有这一月一次的月经准时到来,才能使得明天一早,在婚床上,让革丹
如愿以偿地看到处女的证明——血迹。
下午3 点多的时候,军区文工团的一位女化妆师到了。她是一位中年女同志,
是被特意请来帮红鱼做婚礼准备的。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红鱼,先问她做什么工作,
然后说,你怎么没去当演员? 会唱歌吗? 跳舞呢? 红鱼说,都不行。
革丹始终陪在一边,插话说,人家让她去宣传队来着,她不去。
红鱼笑说,我去那儿干什么? 什么也不会。
再说,还不就是你说过的那么一回嘛。
化妆师打开她的小木箱,里边是一管一管的油彩,像画水彩、油画用的颜料。
革丹兴致勃勃拿起每一管油彩看,念着上边的字,鲜红、大红、赭石……
革丹的父亲走过来,看了看,说,这是干什么? 涂脂抹粉? 结个婚,又不是演
出。
化妆师支起一面小镜子,说,首长,您好! 您儿媳妇好漂亮啊! 前参谋长说,
哼,脸蛋好能保卫祖国吗? 要思想好,身体好才行! 化妆师悄悄吐了吐舌头。她先
把红鱼的小辫打开,开始给她梳头。等老参谋长走出门,她才对红鱼说,咱们今天
画得淡一点儿,我新学的朝鲜的歌舞妆,跟咱们以前的那种又浓又重的方法不一样。
今天可千万别画出来让孟参谋长看着不高兴。
在化妆师手下,红鱼的头发被盘起来,用几只卡子高高地别在脑后;眼睛被淡
淡地勾了线,眉毛也浅浅地描了,脸颊上抹的红色也是似有似无,非常自然。红鱼
在化妆师手下一点一点变得像个明星了,光彩照人。革丹在一边看着高兴得直搓手,
连连说,好啊,好啊,真好啊。
化完妆,红鱼马上去了卫生间。革丹以为她是要自己照照镜子,也想跟了去,
被红鱼拒之门外。在卫生问,丁红鱼再一次查看内裤,揉肚子,可是一切征兆都还
没有出现。
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她指着镜子里变得更漂亮了的自己,自言自语地说,丁红
鱼,你要镇静,不要着急,别害怕,明天这个时候就全没事了。
4 点刚过,客人就陆陆续续地来了。新郎孟革丹和新娘丁红鱼一对新人,身穿
崭新的军装,青春焕发,光鲜艳丽,喜气洋洋,肩并肩站在门口,迎接来贺喜的人
们。先是些机关的参谋干事,再就是革丹从小的同学、玩伴。这些都是熟人,来了
以后都是不拘小节,嘻嘻哈哈的。他们第一次见红鱼,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们对革丹
毫不留情的打趣和挖苦。
先是一个人说,段珍珍让我带个好,说她正巧有事来不了。
革丹说,哦。
另一个人说,什么哦呀哦的,还不赶快跟薪娘子坦白,段珍珍是谁? 革丹说,
什么叫坦白呀? 段珍珍怎么了? 那人又说,什么怎么啦,段珍珍还摸过你的屁股哪
!革丹这才赶快对红鱼解释说,别理他们,段珍珍是我们校医,是个老太太,从小给
我们打针……大家说她这个名字不好,老断针……
红鱼笑了,说,讨厌死了。
又一个人说,革丹从小就色迷迷的,见了女同学就走不动路。
革丹马上说,瞎说,瞎说。
立刻有人应和道,当然是真的,有一次他在走廊里看见许莎莎,还跟人家亲嘴
呢! 对,对,对,那次咱们都看见了。
革丹一听真急了,连忙说,没有没有,红鱼,别信他们,这群坏小子……听我
说……
说什么呀? 大家一齐笑说,那次老师都知道了,还找许莎莎谈话呢! 红鱼,红
鱼,别听他们的,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许莎莎说眼睛里进了沙子,让我帮她看
看,我就给她吹了几口气。
红鱼也笑,说,知道了,知道了,我相信你。
人们哄堂大笑。
客人们送来的礼物大都是毛选四卷,一个人送一套的.几个人合着送一套的.
到5 点婚礼开始的时候,客厅桌上的毛选已经摞得有一人高了。人们看着都笑,却
不敢说不恭的话。只有革丹悄悄对红鱼说,别担心,以后别人结婚再送人家呗。
从婚礼开始到喜筵结束,红鱼一共去了4 次卫生间,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她强
作欢颜,内心火急,脸上肌肉都僵住了。革丹注意到了她的焦虑,以为她是累了,
就轻轻拉住她的手,说,再坚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红鱼当然知道要坚持,如果
客人们今晚都坚持在这儿,都不走,那才好呢。
夜晚来临了。最后一拨客人走的时候已近ll点。公公、婆婆和新郎、新娘一起
在大门口送客人,政委、司令员、副政委、副司令员一一告别之后,其他人也陆续
离开。革丹急不可耐地揽住了红鱼的腰,红鱼也感到革丹全身都烧焦了似的火烫。
这时,只听公公在后面一声断喝,像什么话! 大庭广众就搂搂抱抱的! 关上门再干
!不论新娘、新郎,还是一旁的亲友都吓了一跳。只有革丹镇定如常。他的那帮同学、
朋友又一次不管不顾地笑起来。他们拍拍革丹的肩膀,扒着耳朵小声说着打趣的话,
把革丹憋了个大红脸。
红鱼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但知道是自己不能听的。她在一旁,看看公公,
又看看革丹,随即想到,革丹老了以后,脾气会不会也和他父亲一个样? 炊事班和
公务班的战士们很快打扫了战场,迅速撤离。孟家小楼一下子就安静了。一对老人
和一对新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终于妈妈先开了口,说,去睡吧。
新房就布置在楼下的一个房间。当初商量的时候,是妈妈极力主张的,她说是
为了不让他们打扰爸爸,而且两个新人也更自由,来往的客人再多也不怕。
爸爸妈妈上楼以后,革丹大大方方地搂住红鱼进了新房。他说,红鱼,我们来
!他的声音颤抖着,手也颤抖着,进门就熄灯,拉着红鱼就倒在床上。
红鱼挣扎着,说,革丹,我还没洗脸! 还没刷牙! 还没……
革丹说,不了,不了,先来! 红鱼一想,如果这样的话,他做过一两次之后势
必要有个休整和重新洗漱的时间,那样的话,他就可能提前发现,就把她的机会全
破坏了。于是她坚决拒绝配合,奋力抵抗。革丹一头汗水地欠起身看她,不解地问
道,为什么? 早做晚做不是一样吗? 红鱼说,我不喜欢这么脏兮兮地上床。
一辈子只有一天不洗脸,不刷牙,都不行吗? 革丹问。
不行。红鱼坚定地说。
革丹说,当兵打仗,一连几天不洗脸不刷牙是常事,要都像你这样……话虽这
么说,他还是欠起半个身子,让红鱼从他身下起来,出了门,去了外面的卫生间。
这一次仍然没有什么好消息。她的内裤洁净如常,她的肚子毫无反应。她洗脸,
她刷牙,弄出不小的动静,宣泄她的焦虑。当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只见新房虚
掩的门里,一线柔和的淡红色的灯光透露着新人们应该有的心情。
她慢慢推开门,只见革丹已经躺在被子里,紧紧地裹着自己,躁动着,冲着她
嘻嘻地笑,催道,快,快,快来! 可是对红鱼来说,上床犹如上战场。她不知道自
己将面临的会是什么。假如革丹一开始就要验明正身,她就一切都完了;假如革丹
会等到明天早上再看的话,她还有希望;假如革丹根本不懂的话,她就什么事情也
没有了。
红鱼刚一上床,革丹就把灯拉灭了。
她无法违抗革丹。革丹和曙光不一样。曙光从容不迫,革丹速战速决;曙光温
柔,革丹粗鲁;曙光轻捷,革丹笨重。黑暗中,惊恐忐忑之中,她绝望地把自己交
给了火急火燎的革丹,交给了命运。
新郎的良宵苦短,新娘的永夜难消。
直到天色将白时刻,革丹才打算收兵。趁他去卫生间的时候,疲惫不堪的红鱼
用被子裹住头立刻就进入了梦乡。刚刚睡着一会儿,就听房门砰地一响,革丹回来
了。可是他没上床,他在床边站了好久好久。这一动一静之下,红鱼却惊醒了。她
睁开眼看着在床前发愣的革丹。猛然中,他一把掀飞了她的被子,大力推她的身体,
就像扔一块土坯一样,把她拥到一边,低下头,察看她身下的床单。看了很长很长
时间,然后愤怒而疑惑地问她,你怎么没出血? 什么出血? 出血了? 红鱼做出一副
惊讶、纯洁、被吓坏了的神情。
你?!革丹问,你不是处女? 不是处女! 他咆哮起来。
尽管红鱼昨晚在床上竭尽全力地表演了惊慌、疼痛、逃避以及哭泣等处女应有
的一切表现,但是革丹仍然只相信眼见为实的血迹。
革丹一把拎起她的胳膊,逼问道,你说,你以前跟过谁? 没有。
你骗我! 就是没有! 红鱼拉过被子裹住自己。
我揍你! 你说! 说! 没有! 没有! 就是没有! 孟革丹高高地举起巴掌,说,你
这个破……
红鱼尖叫道,孟革丹! 告诉你,你要是敢打我一下,我就什么也不管了,马上
离婚! 革丹沮丧地放开她,重重地倒在床上,深叹一声,说,你毁了我了! 说完,
他用被子蒙住头,宣告红鱼此前的一切努力统统白费了! 在与何曙光的第一次做爱
中,她想也没有想过她此生还会与第二个男人发生这样的关系,她自己对处女膜的
知识还是曙光告诉她的。
他说这是一个女孩的大门,一旦被打开,这个女孩就不再是孩子,而是女人了。
在打开这个大门之前,曙光反复让她选择,是否真的愿意。红鱼不假思索地选择了
愿意。她永生难忘那第一次的感受。一个女孩子第一次做女人要付出疼痛的代价,
就是上天要你记住自己的选择和自己的责任。为什么上天不给女人第二次机会? 为
什么男人没有这样一扇大门? 天一亮,革丹就出去了。
整整一个白天,革丹连个影子都没有。从早到晚,客人一拨接一拨,红鱼闭门
谢客,只有婆婆出面接待。并对客人称,革丹和红鱼一早就一起出去玩了。红鱼只
有在没外人的时候出来上上厕所,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新房里。吃饭的时候,
公公婆婆也不多问。他们只在早上问过一次革丹上哪儿去了,红鱼回答说不知道,
其余什么也不说。她估计,早上革丹的大喊大叫,他们肯定都听见了。
革丹在外一天,深夜方归。红鱼已经入梦。
革丹打开一床新被子,和衣躺在红鱼身边,不断地唉声叹气。
三更天,红鱼的月经姗姗来迟。她在睡梦中突然感到下体一片濡湿,猛地惊醒
了,起来一看是月经来到。捂在被子里她就哭了。整整一天的郁闷,压抑了一个月
的惊恐,终于释放出来。她痛哭流涕地轰起革丹,撤下染上了血的床单。要是它早
来一天,要是今天是昨天,一切就都圆满了。
革丹在一旁阴沉地看着她,然后抱住她,给她抹干眼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帮她换上新床单,重新把她按在新换的床单上。在她的眼泪中,在血花四溅中,
又是一场信誓旦旦的爱情,又是一个颠鸾倒凤之夜。
过后,在革丹温暖的臂膀里,在革丹温柔的抚摸中,红鱼哭着对他说,革丹,
你既然爱我,就应该信任我,我会是你的好妻子,咱们再也不吵了。好好过日子…
…
革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精打采地说,好吧,我认了,就算我倒霉吧! 红鱼
心中一颤,难道他刚刚的爱情誓言,他的疯狂亲吻,他的死命拥抱,他的天昏地暗
的热情,难道只是一时的动物性的发作? 她随即冷冷地反问他,你倒什么霉了,孟
革丹? 革丹仍然陷在他自己的伤感中,对红鱼态度的变化并无察觉。他万般委屈地
说,为什么别人的老婆都是处女,我就找不到? 我孟革丹堂堂男子汉比谁差了? 昨
天我想了整整一天,算了,谁让我喜欢你,我认了。
你——认——了? 你认什么? 认倒霉了? 红鱼甩开他的胳膊,坐起来,直直地
盯着他,说,孟革丹,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认不认? 我倒不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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