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哦……副县长……艳芳……”他的心头乱想成了团麻,口中喃喃自语……这
年里最坏的季节跟着到来。十月底天气突然转冷,转冷后的天气总是阴沉着脸,寒
风把树上的枝丫卷得满地萧瑟。十一月头上落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随之成了雪花
飞溅的暴风雪,地上的雪堆积有半尺厚,菲中的人行道上积起厚厚的雪泥,积雪融
化了整整一个星期还没见少,融雪后天气寒冷,道路几乎无法通行。辛方生每天除
在教室上课的时间外,剩下的时间几乎全部在寝室被筒里度过,他衣服单薄,无法
抵御严寒侵袭。每天上课铃拉响后,他蹒跚着赶去上课,回寝室时积雪泥水钻进他
那双破胶鞋里,在里面冻湿的双脚,长满了冻疮,使他感到从脚底疼到全身。
这当儿,他在政治课堂上也嗅到了使人心弦绷紧的气息,报纸上批判《海瑞罢
官》的文章连篇累牍,使人感到不知要出现什么政治气候了。春节过后又出了一个
《二月提纲》,接着就开始批判这个提纲,再接着又批《三家村》、《燕山夜话》
等,菲中所有师生参加了深入讨论文艺界两个阵营的对峙形势,他不知复读后的高
三最后的学期又会出现什么新的不测,他心里感到惶惶。
春天的风已不再那么温柔,没有人再到南操场的桃林中温课吟读。那儿是菲中
环境最幽雅的地方,每年在三月的和风里,桃花盛开数里的园林,粉红色一片,温
馨的气息从四处向校园中溢来,到处都是花香的气息,使人感到舒适而愉快。那时
每天都有新鲜的足迹,晨读的人们来来往往,花儿从叶丛中探出头向他们张望,报
春花和梅花交互映衬,显得煞是迷人。往年每当这时辛方生都起得很早,捧着书到
那里阅读,而现在他不再去了。
春夏之交,气候更加沉闷,菲中的人们都似乎在彷徨中等待什么。这时刻,老
天又忽然变了脸,像发了疯似的,把连天的阴雨泼在菲中的土马路上以及校园周围
庄户人家的草屋顶上。这雨淅淅沥沥连绵数十天,在菲中的屋檐上哗响,在泥沟里
流动,菲镇中学的许多瓦屋椽子上,已经长上了一层暗绿色的阴苔,学生寝室那些
因缺少经费修缮的房屋,在风雨飘摇中几乎倾塌。每天早晨,一把把油纸伞从风雨
中走出,向一个方向晃动,这是教师们去参加集中学习的标志。校园里充塞着一股
大学习大批判的气氛,令人感到形势莫测。
一个清晨,辛方生刚刚起床,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震惊,接着是林诗燕慌
慌张张地冲进了他的寝室,劈头一句就是“方生,出事了!”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连忙刷好牙洗完脸,跟着林诗燕往外跑。他们一直穿过了
校园,来到了人流云集的南操场。他们见操场一角竖起的宣传栏上,正围着一圈一
圈的人,他们伸过脖子,急着往人群中看去,只见赫然醒目的大黑标语上写着一行
字——《从〈野草之歌〉看〈野草〉的反动本质》辛方生顿时发愣,头脑嗡嗡。林
诗燕立即又拉住他的衣角向一边拽着:“你看,这边还有!”
辛方生又向另一边望去,只见上面刺目地写着一行题目:《揭开菲镇中学的
“三家村”内幕》……辛方生再扭头看时,无数双恶狠狠仇视的眼光都一齐向他射
来。他头脑昏沉,轰轰欲裂,眼帘低垂,不敢看这些愤怒的人群的眼光。他急速地
从人群中往回走,那无数双恶狠狠的眼睛都在盯他,咄咄逼人,冷观蔑视,嘲弄讽
刺,怀疑惊恐,一切眼神都有……他在无数炙人的目光中踉跄撤退,像在光天化日
下溜走的小兔,他委实不敢面对周围熙攘的人流……他回到寝室,百思不解。林诗
燕也跟着走进来了,她已看过详细内容了:“说《野草之歌》是反动宣言,‘野草
’是象征红旗下的反动青年,它们要冲破党的‘土地’的压力,去实现自己复辟的
‘梦想’……《野草》刊名更为反动,是要用资产阶级的‘自由主义’,代替共产
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参天大树’……”
辛方生听林诗燕一说更加懊丧,他心里怦怦乱跳,倒不是大字报内容让他恐惧,
他害怕的是那个莫之仁,他如今已是团委书记,方生一直害怕此人。都说他在菲城
上初中时就搞恋爱,整天与一些社会痞子在一起闲混,到菲镇中学不久,他又盯上
了王艳芳,每到学生会搞活动,他总是缠着王艳芳不放。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下公开
调戏王艳芳,那是在菲河边的一次会上,他竟然趁别人不注意时,冷不防把手伸向
王艳芳的胸前捏一把,还嗤嗤地笑了很久,艳芳当时就气愤地跑回去向父亲告状,
但王政才正在通过他父亲的关系往上爬,不仅未加追究,还把女儿骂了一顿,弄得
王艳芳好长时间不愿在学生会工作,后来听说王艳芳在菲镇中学独与辛方生亲近,
所以就更加对辛方生恨之入骨了……这是盛夏里一个月光朦胧的夜晚,他一个人睡
不着,又一次跑到教学楼中,在那里独自整理冷落着的课本,校园里的人都不知上
哪去了。他正感到孤独,突然一阵悠扬的歌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又是像一年前
的那只百灵鸟的音乐,婉转而清脆地直灌入他的耳鼓,他仔细辨听,又听见了那熟
悉的美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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