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他如今官当大了……“龙维世说到这里沉思了一下，又转脸对方生说，”你说
像他这种地位的人，老是计较你这个小人物有啥意思？何况就是让你讨个工作饭碗，
你又能怎样？你只会感激他的。他了解你呀，真的凭本事找个工作你也成，何不做
个顺水人情，毕竟你还年轻嘛……加上你与他老婆孩子都是那么熟悉的人……“龙
维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继续说，”我过去给你说过有一天你会进入一个社会网中，
后来你偶然机会不小心走入秦放的网中。现在你只要稍一主动，你就步入了王政才
的网中了。那么你会前途大展了……反之，你不去主动攀附，你就是北大毕业也只
是混口饭吃，只是白搭，又能怎样？“

　　“我如果真的跟王艳芳结婚，不就成了人家的乘龙快婿，那还用费力攀附吗？”
方生不解地问。

　　龙维世不吭声，他忽然问方生：“假如王政才知道他的女儿艳芳正在向你求婚，
你猜想他会是什么态度？”

　　“他想我一定会欣喜若狂。”方生说。

　　“不，他会断定你不敢答应！”龙维世很肯定地结论。

　　“为什么？”

　　“这很简单，你答应了就是拆了他的台！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恩将仇报的小人了
……”龙维世喝了一口酒猛吸了一口烟，又说：“他刚刚让你拿了份当工农兵大学
生的表格，你接着就来要他的女儿了，这不是得寸进尺自不量力吗？所以即使你娶
了艳芳，他也不会接受你的！”他使劲地把筷子掷在桌上。

　　“那是艳芳主动找我恳求我娶她的呀！”方生怯怯地说。

　　“不错。但据我知道，王政才一直要把女儿许配给省委莫向东的儿子，这是政
治的需要，也可算门当户对。王政才文革中表现平稳，又是工农干部出身，现在人
气正旺，他以后肯定到省里当领导，你怎么能跟他唱反调呢？”

　　方生低下头没再吭声。龙维世猛喝了一杯酒说：“我们不再说这事了吧……”

　　“酒不醉人人自醉呀……”龙维世一边饮酒一边慨叹着，忽然问方生：“你觉
得这么多年——唔，我说打从监狱出来之后，你生活得怎样？”

　　方生想了一下说：“我总的还好，但总有不顺，像在爬坡。”

　　“一条很长很陡的坡，有时爬着爬着就觉得有点累，是吗？”龙维世问。

　　“是的，一点不错。”方生说。

　　“你不是很年轻么？”

　　“可也还感到累。”

　　龙维世终于端起酒杯高高举起说：“来，方生小友，咱爷俩干一杯！”说着一
饮而尽，方生也硬着头皮喝了满满的一杯。

　　今天晚上龙维世喝的白酒是高浓度老白干两斤装，他饮到此刻早都醉了！借着
醉醺醺的酒意，他端着酒杯摇头晃脑语无伦次地发表了又一番宏论，尽管他的话说
得有些口齿不清了，但是在方生看来，句句都是至理名言，以至于几次方生跑去拿
起笔，想把龙维世那些酒话都记下来，但龙维世坚决不让他记，他指手画脚嘟嘟哝
哝地说着：“方生你觉着人活着像爬坡，这太对了！太对了……其实人的一生就是
一道迷坡呢，人活着不管是有目的无目的都必须往上爬，不是走，是像动物那样爬！
人生活的过程就是爬坡的过程，聪明的人会投机取巧，只有愚执诚实的人去一步一
步向上爬！所以聪明人和投机取巧者爬得顺利，轻而易举地爬在人前；愚执诚实的
人爬得艰难，只会规规矩矩跟在人后……爬不上去的人是失败者；爬上去的人是成
功者；中途退缩的人是被生活抛弃者；失足陷落的人是夭折者……最可怕是掉进万
丈深渊，只能一辈子过着像魔鬼一样的生活……”这人生的迷坡连着哪里？连着一
张网——就是我过去给你说过的……人生世上，莽莽撞撞地闯进生活，就发现周围
全是错杂的网……人希望获得自由挣脱这网就要去爬坡，而爬坡时又发现一路上全
是这张网，爬到任何位置上都有这张网，网是无形的，无处不在，随天地而存；无
处不有，随境遇而生。你爬到哪里网就会攀到哪里……一切被网的过程和爬坡的过
程结合在一起，使人生景象丛生。“

　　方生不住地点头，看着坐在对面握着酒杯突然停止议论的龙维世，他自己也沉
默了起来。两个人都已喝多了，方生请龙先生睡在自己床上，他自己睡到一条长凳
上。他听到龙维世倒头就扯起了鼾声，自己却怎么也睡不沉……他的脑中浮现了坡，
浮现了网，浮现了龙先生议论的人生模式，他既不相信这些鬼话也没有完全不相信
这是哲言的一种，他想的太多，直到凌晨四点时才朦胧地睡去，他跟着就梦见了王
艳芳站在自己面前向他诡谲地微笑，她说了一句龙维世没有说的话，她说：“女人
才是人生迷坡上最大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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