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送回家给林丽雅吗?不不!她会讥讽我嘲笑我的,我站在路口想了半天,突然
有了个很好的主意:我想我何不再回办公室,把这花送给秋颖呢?这有多合适呀?
她为我女儿补习勤恳认真,从不收报酬,我以这名义慰劳她也是应该的呀!
果然不出所料,办公室里正亮着灯,秋颖正在用功,见我捧着一束花上来,她
抬起头,有些惊奇地望着我问:
“辛老师您没回家呀?”忽而把目光落在花上问:“谁送您这么漂亮的花呀?
一定是哪位小姐吧?”
我说:“不是不是。这是我自己买的。”
“唔,一定是送您爱人了,今天是她生日吧?我猜一定对!”秋颖显出天真的
样子问,我很少见她这么天真的样子。
我把花放在办公桌上说:“都不是。”
她说:“那我就猜不到了。”
我说:“秋颖!我这束花是送给你的!”
她听我这样说,抬起头瞪大水灵灵的眼睛,不解地问:“辛老师你为什么送我
花呀?”
我突然显出结结巴巴的样子,反而不知如何说了。我说:“秋颖,是这样的,
我没别的意思。我和孩子都感谢你,今天,今天……”
秋颖笑着接过我献上的花,满心欢喜地说:“谢谢您辛老师!”她真的非常喜
欢这束花。
就在她说这句话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勾怀中一步跨进来站在我们俩人中间。
他回头斜望了我一眼说:“哦!原来是这样!”他望望秋颖又对我冷笑着说:“辛
方生,看来你这人旧性难改呀!”说着气冲冲走出门外。
我和秋颖俩人都尴尬地站在屋里,相互不知说什么好……很快地纷纷扬扬的谣
言布满了单位的每个角落,谣言愈传愈奇,简直耸人听闻。我在星期一早上上班时,
这些奇异的目光就偷偷向我扫射过来,我听到的只是一些窃窃私语:“老东西想吃
鲜鱼噢……”“老家伙真混!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嘛……”“这叫老牛啃嫩草么……”
我打算请假。可能是心绪紊乱情感所伤,我真的病了,我找人帮忙,住进了菲
阳干部医院。
这是六月上旬一个普通的晚上,大约是六点钟的光景,我吃完晚饭一个人在病
房大楼的公用走廊散步,我的脑中不断涌出许多问题,我想象着我为什么落到这般
孤零境地。
我不知何故想到最近从书上看的一则故事,说是东汉名士郭太,一次在街上行
走,看见一个人肩上挑着的砂锅坠地打碎了,就上前问他:“你的砂锅碎了,你怎
能连看都不看一下呢?”那人笑着回答说:“既已打碎了,再看何益?”这故事的
注释说:事过如疾风,去如骤雨,缱绻留恋,患得患失,只会徒增无益。即时排除
杂念高兴而归,也是一种济身处世的智慧。我觉得这话说的就是我。
“噢!”我忽然忘情地一拍床柜大叫起来。惹得那处长室友惊问:“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要不要喊医生?”
我自责地笑着向他摇摇头。
这一声“噢!”使我又想起日本的禅师,那是我读过的白隐故事。此人道行高
深,负有盛名。据说他住的禅寺附近有一户人家的未嫁的女儿怀孕了,女儿的母亲
大为光火,一定要女儿说出孩子是谁的?女儿被逼无奈,只得用手朝寺庙指了指说
:“是白隐的。”女儿的母亲跑到禅寺找到白隐,大哭大闹,白隐明白了怎么回事
后,不做任何辩解,也不动气,只是平淡地对那女子和她的母亲说:“就是这样吗?”
母女又对他大骂“丧良心的”,他仍说“就是这样吗?”等到孩子生下后,女孩的
母亲又当着全寺院所有僧人的面把孩子送给白隐,要他抚养,白隐毫不反感,反而
认真地把婴儿接过来,小心地抱到自己的内室,安排人悉心喂养……直到多年以后,
女孩思念自己的孩子,又受不住良心的折磨,才向外界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并亲自
到白隐的面前赎罪忏悔,白隐面色一如从前,十分平静,还是淡淡说了句:“就是
这样吗?”……忍者为上。随命运自然,随之去吧。
我没给秋颖打电话,但我的内心一直孤单得很。那一天傍晚的时候,处长对我
说:“我要出院了。”我唔了一声,就见有许多人来到病室接他出院,窗外还传出
几辆小车的喇叭声,我感慨这世道人心真不公平,我怎么总这样落寞,人家怎么总
那样风光?我有时会想到自己是生活在战争年代,一个忠心耿耿的地下党员,被冤
枉为反革命特务把牢底坐穿,有时又想到我这人伤口的愈合能力极差,经历过去那
么许多坎坷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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