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似乎所有和我同类人在历史中留下的伤口都早已没有了，他们那样悠游自在，
春风得意，而我仍像个歉收的农民，像个下岗工人忧心忡忡。

　　丽雅也来看我了，坐的时间不短，但我们说的话并不很多，只是这并不很多的
话中，有桩重要的消息却引起我的震动，以至于我一直弄不明白外界的事都怎的变
得愈来愈神乎了！

　　丽雅表情沉重。她说：“王艳芳正在被审查呢！”

　　我吃了一惊，忙问：“是什么问题？”

　　丽雅这才说明：“不是她一个人，还有一大批人，主要嫌疑人中为首的是黄阿
三、王敏、莫之仁、常春藤、勾怀中、林诗燕、边爱娜，包括原省人大主任王政才
也牵进去了。这是菲省建国以来最大的经济案件，案惊中央，中纪委来了一批人驻
在菲城查案……”

　　“那么银河集团有大问题了？”

　　“是的，银河集团非法集资，诈骗，据说还有严重走私问题，总之，性质十分
严重……”丽雅说着都显得激动。

　　我忙问：“巫美睛有问题吗？”丽雅说：“还未听说。”

　　我又问：“林诗燕问题严重么？”

　　丽雅说：“事情就是从她身上开始的。”

　　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丽雅说：“她跟章大春闹离婚，法院硬判了，章大春不服，就告了诗燕。她的
家都被抄了。抄家那天深夜十二点，六个检察院的人去敲门，敲了半天不开，检察
人员准备撬门时，林诗燕来开门了，结果六个彪形大汉闯进去，拿搜查证给她看，
随后动手搜查，结果在家中搜出有六百多万元的存折，还有十几万美金，加上金条、
金项链等，当时就把她带走了……”

　　“真不可思议！”

　　“因为是集体贪污，共同犯罪，检察院是根据举报信，早就盯上银河集团的人
了，那些人还蒙在鼓里呢……”

　　备受菲省社会各界人民关心的银河集团诈骗、走私、贪污大案终于落下了帷幕。
中纪委调查组驻菲城头尾共半年，加上检察机关立案、侦察、起诉和法院判决，前
后历经一年时间，从１９９９年５月至２０００年４月，整个菲城沸沸扬扬，这一
触目惊心的集体犯罪活动以及涉及的经济数额项目，创下了全国纪录，为菲省有文
字纪录史以来之最。

　　黄阿三：犯贪污、受贿、诈骗、走私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涉案数额巨大，
情节特别恶劣，数罪并罚被判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王
敏：犯贪污、诈骗、走私罪……涉案经济数额巨大，情节特别恶劣，数罪并罚一审
被判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莫之仁：犯受贿罪、渎职罪、
放纵和协助走私罪……涉案经济数额巨大，情节特别恶劣，数罪并罚一审被判死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勾怀中：犯贪污、受贿、滥用职权、侵
吞公款罪……数额巨大，情节特别恶劣，一审被判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
全部个人财产……一个月后，王艳芳在被审查期间趁蹲厕之际割腕自尽，经菲城第
一人民医院紧急抢救无效，于当天下午四点死亡。

　　２０００年清明节后，当年在菲镇中学上学的王艳芳的几个同学，自己凑钱为
她立了个墓碑，墓碑放在菲村后的美人坡上，虽然当年的榆树林几经损毁容颜无存，
但坡地上依然有新增坟茔，王艳芳的到来无疑为那片新坟增添了另一层苍凉，春天
里野草蔓长，花开花落，稀稀拉拉的榆树林在微风中絮絮叨响，仿佛在向人们诉述
历史过往的一切，又仿佛在向归来的菲村女儿数落她凄零飘蓬的一生。

　　王艳芳，她至死仍然要做一个菲村的女儿。

　　到了冬至，我和丽雅商量去菲村一趟，我们就赶了个早一同去到了菲县，穿过
菲镇新修的街道，走过仍是当年的石桥，我不禁有些不知所措。我和丽雅登上菲河
大堤时，才被生活的现实景象抹去了脑中的旧影，这儿的一切如今真的全变了，两
岸林木蓊翠，绿树成排，宽阔的水泥马路面貌一新，原先的样子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瓦屋、楼房、交织的电线，耸起的电视塔，一种新的世纪的节奏以流行音乐的形式
到处飞响着，我们朝菲村的方向走去，走走停停，竟被一爿爿新建楼房一块块新辟
马路搅得不知方向，我们直到下午才在新村后面找到那个美人坡。那个如今埋葬着
王艳芳的美人坡上，树林稀疏凋落，菲河水拍打河岸发出缓重的声音，一切都仿佛
从过去飞了过来又重新回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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