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娇贵的记忆就像一部在浴室里播放的老片子。她吹开烟,很想看得清楚一些,
却又被下一股烟草末熏得两眼发湿。只是她永远都记得第一次和阮一骞做爱的感
觉,那好似毛细孔全都张开,身体平铺在了那张黑色皮椅上,带着半推半就的姿
势。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紧闭双眼,却落泪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她
记不得了,只不过,那时是在阮一骞父亲的诊所,那时候的他们还年轻得可怕。
阮一骞随手扯下一块白毛巾,垫在娇贵的臀下,便要了她。没过多久,阮家搬走
了,那块白毛巾也不见了。
当他们又一次在黑色皮椅上做爱,娇贵显得很自然。少女时代的那种躁动与
蓬勃像是一管烟花,被点燃了导火线,从每一寸皮肤末端蜿蜒上来。她竟然没有
半点的负疚感,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坐在弄堂口替姆妈剥蚕豆的少女,看得见和青
春有关的每一个细微节点,而身体上的阮一骞,也好似变了回去。她爱过那个少
年吧。她伸出手去,小心地抱住他,像是掩护着深藏的感情,心里擂起鼓来。
那次之后,只要有可能,娇贵都会想方设法地借口带岂容出门,尔后用少量
的麻醉剂在诊所的外间安抚了女儿。她也会心生出羞愧来,每当看见岂容瘫睡在
沙发上,安详若天使,自己就好像是恶毒的母亲,因为欢愉而对其下药。可就像
吸毒,她根本无法抗拒,直到那天大女儿岂言推开了那扇挂有“午休,停业”的
诊所大门,罪恶感才如决堤江水,扑面而来。
会都里的门外散停了一些车,岂容习惯性地用目光去寻找皓仲的那辆。她看
见丽莎送给他的平安符就吊挂在反光镜下,红色的丛簇一把,很显眼。停在一旁
的另一辆车,有些眼熟,岂容却想不起来了,只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带着户外的
空气扎进门去。
客人到了有八九成,将场子挤得有些逼仄,他们扎堆地聊天,灯光明媚。岂
容看见皓仲正站在一旁和一位客人聊天,便没有上前,只从他们身旁擦过,走去
吧台。今天丽莎没有来。往日里,她总能把场子嚷嚷得欢天喜地。不可否认,如
果没有皓仲的原因,岂容也是会和其他人般喜欢这个女孩的。
“容容。”皓仲看见了吧台边的岂容,伸出手来招呼,示意她来到身边。那
是在分手后,岂容唯一允许他沿袭的习惯。“容容”——这个连她父母都未必唤
过的名字,这些年来却在皓仲口中如迷药般。有时候,岂容觉得自己稍有不慎便
会完全颠倒记忆,突然就以为自己还在过去,可过去已经过去得很遥远。
在调酒师的提醒下,岂容回过神来。她放下怀里的琴谱,大方地朝他们走过
去。
“容容,这是薛事,A 公司的薛总,和你算是本家。”皓仲礼节性地介绍道,
“这是岂容,薛岂容,我们的琴师。”
话音刚落,岂容便像是被什么击中,冰凉感从脚底迅速攀升。她看不清眼前
的一切,脑袋开始嗡嗡作响,碎去的记忆片断在挣扎着重新契合,可却是一场徒
劳无功。她只是又一次看见了姐姐岂言的脸,她觉得害怕,害怕的时候,多想抓
一抓岂言的手。
“幸会。你的名字很眼熟。”皓仲身旁的男人,伸出红酒杯,示意。
岂言坐在出租车上,忽然觉得胸口剧烈的疼痛。她摇下窗户,想给自己多一
点的新鲜空气,窗外却飘来了小雨。
又下雨了,西蒙侧过脸去,这才发现岂言的面色有所改变。他刚想问怎么了,
岂言却摆摆手,径自回答:“可能有些晕车。”但她心里清楚地记得这种感觉,
这种突然而袭的慌张、疼痛和塞闷感,和十年前一样,胸口里的心脏正急促地收
缩,像被别人捏在了掌心,狠狠地收一把,又立马松开。而十年前,在她感受到
这种突袭的疼痛和塞闷感后的第二天,乘务学校的老师便通知她,家里出事了。
岂言将身体努力向后展,脑袋轻搭在座椅背上。她觉得太阳穴也无名地疼痛
起来,眼前显现出那一幕在医院里的情境。病房外,透过窗子,她看见岂容的整
个脑袋被重重白纱布包裹住,沉睡得很安详。医院里布满了那股消毒药水的气味,
毕生难忘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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